要读懂《随园诗话》,先得读懂它的“家”——那座名叫“随园”的园子。南京小仓山麓,一座废园,被袁枚买下、修葺,改名“随园”;此后五十多年,这里成了清代中期最热闹的文学沙龙之一:诗人在此雅集唱和,弟子在此从游学诗,四方文士慕名而来,园中一草一木、一觞一咏,几乎都进了《随园诗话》。可以说,《随园诗话》不只记录“诗”,更记录“一种文学生活”——一种把诗活在园子里、活在日常里的生活方式。读这一章,我们就把目光从“诗论”转到“园子”,看看一座园子如何孕育出一部诗话。
先说这座园子的来历,颇有意味。随园本是康熙年间隋姓人家的园子,后荒废,袁枚以三百金买下,重加营造。他把“隋”字谐音改为“随”,取“随遇而安”“随心所欲”之意——“随”这个字,恰好就是袁枚的性格,也是他诗学主张的一个缩影。他没有把园子造成封闭的深宅大院,而是拆掉围墙,“任人游览”,让这座园子向城中的百姓、文人、游客敞开。一个开放的园子,配上一位开放的园主,随园便成了当时南京城最有名的“文化地标”之一。
有了园子,就有了“文学生活”。袁枚在随园里做的事,说来平常,却极难得:赏花、看月、宴客、游山、听曲、吟诗、读书、写字。每逢花时(梅开、荷放、桂香),他必邀友赏花赋诗;每逢节令(上元、端午、中秋),他常设宴雅集;他还会带着诗友、弟子,在园中踏雪、泛舟、联句。这些活动不是偶尔为之,而是年复一年的日常。《随园诗话》里所录的许多诗作,正是从这些寻常的园中活动中“长”出来的——一句咏梅,一次联句,一场酒后的即兴,都被他随手记下,成了诗话的素材。
这就点出了随园雅集最可贵的一点:它是一种“活的诗学”。传统诗论,多是书斋里推演出来的“理论”——讲格调、讲家数、讲源流,说得头头是道,却离“写诗的现场”很远。而袁枚的诗学,是“在做中生成”的:他一边与朋友、弟子游园赋诗,一边观察、品评、记录,谁的一句好、妙在哪里,他都当场玩味。于是,随园的假山曲水里,就自然地渗入了他的诗论;《随园诗话》与其说是一部“理论著作”,不如说是一部“诗生活的编年”。这一点,是袁枚与许多诗论家最根本的不同。
随园雅集里,还有一类特别的活动:收徒、授课、评诗。袁枚广收门生,其中尤以“女弟子”著称(下一章详述)。他批改弟子的诗稿,指点他们的声律与立意,把园中讲习、评点、唱和的场景,一一写进诗话。也就是说,随园不仅是他个人的雅集之所,还是一个“诗教学”的现场。在那个时代,读书、写诗、讨论诗的圈子,本是男性的天下;而袁枚把它向更广的人群开放——向布衣、向女子、向年轻人。这种开放,与园子的“不设墙”互相呼应,构成了随园最独特的“气象”。
更能说明随园之“活”的,是它的人文喧闹。据记载,随园盛时,园中常年宾客不断,贩夫走卒、文士墨客、求诗求字者络绎不绝;袁枚靠着卖文、卖字、收润笔、刻书售书,把这座园子经营成了一个既能“雅”又能“活”的所在。这种“文人也能靠文学生活”的存在方式,在清代并不多见,恰恰是袁枚最引以为豪的地方——他用随园证明了一件事:诗,不只是功名的敲门砖,也可以是一种安身立命的生活方式。
读随园雅集,很难不让人想到《红楼梦》里的大观园。两座园子,都是“文学生活”的空间:一园是诗,一园是梦。可仔细一比,差别极大:大观园是“被安排的青春”,诗社也受着礼法的夹裹,最终风流云散;随园则是“被经营的自由”,园主是主人,诗是目的本身,热闹了几十年。曹雪芹写大观园,带着对青春与美的悼念;袁枚写随园,则是把“文人的理想生活”真实地过了一遍。两相对照,一个是文学的想象,一个是文学的现实——而现实能过成这个样子,本身就是一件了不起的事。
随园雅集还有一个耐人寻味的“副产品”:它本身就是一部“诗话原料库”。袁枚常说,他的诗话不靠闭门造车,而是“从听闻中来”——朋友讲的、弟子写的、路人传来的好句,他都留心记下。而随园的雅集,正是这些“听闻”最集中的发生地。一次赏花,可能听到三句好诗;一场小宴,可能得到一条妙论;甚至路过的游客题在墙上的句子,也会被他收进诗话。这种“以园养诗话”的方式,让《随园诗话》带上了一种独特的“现场感”:它不是坐在书房里苦思出来的理论,而是在一座活生生的园子里,被一场场真实的聚会、一句句真实的好诗,一点一点“喂养”出来的。
当然,随园的雅集也并非全然的清高。袁枚是个极“入世”的人:他经营园子、结交权贵、卖文收润笔,日子过得讲究而富足。有人因此讥他“俗”。可在我看来,这恰恰是随园雅集的另一层意义:它证明“文学”与“生活”不必是对立的——你不必非要清贫潦倒,才能做真文人;你也可以筑一座园子,邀一群朋友,靠写诗、评诗、卖诗,把日子过得体面而有趣。这种“雅俗相济”的状态,是随园比一般“文人清梦”更接近人间、也更难能可贵的地方。
所以,“随园雅集”这个题目,写的是中国文人的一种“理想的活法”:有一座自己的园子,有一群谈得来的朋友,有不断写出来、也被人赏识的诗,有能养活自己的文名。袁枚用一座园子,把这种理想活成了现实;又用一部《随园诗话》,把这种现实记成了文字。后人读它,读的不只是诗论,更是一种“文人如何好好过日子”的样本——它告诉你,诗可以不只是庙堂之上的应制,也不只是怀才不遇的牢骚,它可以是园中一簇花前的一阵笑谈,是几代人接续吟咏的一份日常。
若你想体会这座园子里的“文学生活”,请把《随园诗话》中那些“记游”“记宴”“记花”“记友”的条目,当作一部“园中日记”来读:哪一年谁来了,看了什么花,写了什么诗,谁的一句最妙,袁枚怎么评。把这些碎片连缀起来,你会看到一个极生动的画面——一座被围墙敞开、被诗声填满的园子,和一群真把诗过成了日子的人。读完再想想曹雪芹笔下那座最终荒凉的大观园,你会明白:能把文学“活”在现实里,是多么奢侈、又多么动人的一件事。
【参考文献】袁枚《随园诗话》《小仓山房诗文集》;袁枚《随园记》;袁起《随园图说》;〔美〕曼素恩《缀珍录:十八世纪及其前后的中国妇女》;商衍鎏《清代科举考试述录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