提起袁枚的“食”,大家先想到的往往不是《随园诗话》,而是那部《随园食单》——一部把烹饪写得像论诗似的奇书。可若细读《随园诗话》,你会发现饮食的趣味同样藏在其中:一碟时蔬、一碗甜羹、一次宴客、一席时令,常常被他随手记下,与诗句、雅事并列。在袁枚这里,吃不是“口腹之欲”,而是“生活之美”;写吃,也不是写饕餮,而是写一种雅趣与讲究。《随园诗话》里的这一缕“烟火气”,恰恰是它最有温度的地方之一。
先要明白袁枚对“吃”的基本态度:讲究,但不奢靡;精致,但不繁复。他在《随园食单》里说过大意如此的话——饮食之道,贵在“有味”,而不在“贵价”;山珍海味若弄坏了本味,还不如一碟青菜豆腐;一物有一物之味,烹饪的要义是“保其真味”,而不是用调料去掩盖它。这套饮食观,其实与他的诗学观是相通的:诗要“真性情”,食要“真味道”——“真”字,是他一以贯之的准则。一个在诗上追求“性灵”的人,在吃上也追求“本味”,这不是巧合,是同一种生活哲学的两面。
《随园食单》里那些条目,读来像写诗:他讲究“先天须知”——要了解每种食材的特性(正如写诗要了解每种体裁的性情);讲“时节须知”——什么季节吃什么(正如诗要合时合地);讲“配搭须知”——一菜与一菜的搭配要相宜(正如诗中意象的搭配要相称);讲“火候须知”——火猛火慢各有其用(正如诗的节奏缓急)。他把烹饪当成一门“艺术”来论,与论诗用的是同一套思路。这种“以诗论食”的趣味,在《随园诗话》的字里行间也时有所见。
《随园诗话》里记录的“食”,更多不是菜谱,而是“食事”与“食境”:一次园中的小宴、一道应时的点心、一位朋友带来的土产、一句关于茶与酒的话。袁枚写吃,常常是“顺带”的——因为某一首诗写到了某道菜,或某次聚会因某样食物而生出雅兴,他就把它记了下来。于是,饮食与诗交错在一起:因为一顿好饭,生出一首诗;因为一句好诗,记下一味好菜。这种“诗中有食,食中有诗”的记录方式,正是《随园诗话》作为“文学生活的编年”最生动的注脚。
最能体现这种“雅趣”的,是他对“时令”的敏感。中国文人素来讲究“不时不食”:春吃笋、夏吃瓜、秋吃蟹、冬吃火锅。袁枚尤甚——他把“到什么时节吃什么东西”当成一种生活的情趣与智慧。这种讲究,背后是对自然节律的尊重,也是对生活细节的热爱。《随园诗话》里那些关于节令、关于园中物产的小记,读来令人神往:它让你感到,一个真正会生活的人,是把日子过在“时令”里的——不慌不忙,跟着四季走,把每一季的味道,都认真尝一遍。
袁枚的“食与味”,还有一层社会的意味:他靠随园的经营、卖文卖名的收入,过着讲究而不清贫的生活。他用一座园子、一桌好菜、一卷好诗,证明“文人”可以不必苦哈哈地“安贫乐道”,也可以把日子过得体面、精致、有意思。这种“雅俗相济”的活法,在当时招来一些“俗”的讥评,可从今天看,它其实是一种极健康的生活观:精神的高雅,与物质的讲究,未必要对立;一个人完全可以在读诗赏花的同时,也认真对待一餐一饭。
值得一提的,还有袁枚对“茶酒”的讲究。他在诗话与食单里,屡屡谈到茶的品第、水的选择、酒的温凉,认为这些看似微末的细节,恰恰决定了一次聚会的雅俗。朋友来了,用什么茶、备什么酒,在他看来都是“人情”的一部分;一首好诗,常与一杯好茶相伴。这种把“饮”纳入“雅事”的做法,再次印证了他一贯的思路:生活的品质,是由无数细节构成的;懂得在细节上用心的人,才真正懂得生活。反过来说,一个连喝茶都潦草的人,多半也写不出真正讲究的诗——在袁枚的世界里,审美是一以贯之的,它既落在纸上,也落在杯里。
把《随园诗话》的“食与味”与《红楼梦》对照,也别有意趣。《红楼梦》写吃,写的是等级与盛衰(茄鲞的奢、红稻米粥的窘);《随园诗话》写吃,写的是情趣与本味(时令的鲜、生活的好)。前者是“以食写史”,后者是“以食写趣”。两相对读,你会看到中国文学里“饮食书写”的两种路数:一种沉重,一种轻盈;一种是命运的滋味,一种是生活的滋味。而袁枚,恰恰是后一种路数最出色的代表。
更值得玩味的是,袁枚把“吃”抬进了“文学”的殿堂。在他之前,饮食多是笔记、杂记的内容,少有人把它当成“正经”的书写对象;袁枚却认真地、系统地写食单、记食事,把它与诗、与园、与友并列。这种“把日常升华为审美”的姿态,本身就是一种生活哲学的宣告:美不在远方,就在一餐一饭、一草一木之间;会生活的人,能把最寻常的日子,也过出诗的味道来。
所以,“随园的食与味”,是理解袁枚其人与《随园诗话》的一把钥匙。它告诉你:这个主张“性灵”的人,不只是在纸上讲“真性情”,更在生活里“真讲究”——讲究到一碟菜的火候、一味茶的时节、一次小宴的兴致。他的诗学与他的生活,是一件事的两个名字:诗要真,食要真,人也要真。这份“认真过好每一天”的劲头,或许比任何诗论,都更能打动今天的我们。
若你想尝一尝这缕“烟火里的诗意”,请找来《随园食单》与《随园诗话》对读:在《食单》里看袁枚如何像论诗一样论烹饪(火候、配搭、本味),在《诗话》里看他如何因一餐一饮而生出雅兴、记下诗句。读完你会发现,所谓“文人雅趣”,并不玄虚——它不过就是把一顿饭吃好、把一首诗写好、把一天过得有滋有味。这一点,两百多年前的袁枚懂,今天的我们,也依然值得学着懂。
【参考文献】袁枚《随园食单》《随园诗话》《小仓山房诗文集》;李渔《闲情偶寄·饮馔部》;〔日〕青木正儿《中华名物考》;王仁湘《饮食与中国文化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