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随园诗话》有一个很特别的地方:它不像一部“著作”,倒像一本“聊天记录”。翻开它,你会看到袁枚东一句、西一句:今天说某个诗人的一句好诗,明天记一桩听来的雅事,后天评一段前人的得失——没有严整的章节,没有严密的体系,想到哪说到哪。很多人第一次读,会觉得它“散”“杂”“不成体统”。可正是这种“闲谈式”的写法,构成了它最独特的价值。要读懂这部书,先得读懂它的“形式”——为什么“闲谈”,也能成一部传世之作?
先看“诗话”这种体裁的来历。诗话,是中国特有的一种文学批评形式,创始于欧阳修的《六一诗话》(也叫《诗话》),特点是“以随笔体记诗坛见闻、品评诗句”。它不同于系统的“诗论”专著,不追求理论体系的完整,而讲究“随手记录、信笔点评”。这种体裁,从宋代一路传到清代,出了严羽《沧浪诗话》、王夫之《姜斋诗话》、王士禛《渔洋诗话》等一大批作品。袁枚的《随园诗话》,是这一传统里最“随性”、也最“好看”的一部。
《随园诗话》的“闲谈”,具体是怎么样的?大致有这么几类内容:一是记人——某位诗人的生平逸事、性情癖好;二是记诗——摘录那些他欣赏的好句,并说明妙在哪里;三是记论——评论前人与同时代人的诗学观点,表明自己的主张;四是记事——园中雅集、朋友往来、师生问答的见闻。这四类内容交错出现,时而无缝相续,时而毫不相干。你读它,就像坐在随园的廊下,听一位健谈的老先生,想到哪儿说到哪儿。
这种写法的第一个好处,是“真”。袁枚论诗主张“性灵”,而“性灵”最看重“真实不假”。他要证明这套主张,最好的办法,就是让诗话本身就是“性情”的流露——不加组织、不加修饰,喜欢什么就说什么,看不上什么就批什么。这种“想到就说”的写法,与他“诗者,人之性情也”的主张,是言行一致的。所以读《随园诗话》,你能感到一个活人的喜怒——他夸人夸得真诚,损人也损得坦率,说俏皮话说得机灵。这份“真”,是任何结构化著作难以拥有的。
第二个好处,是“广”。因为“闲谈”不拘一格,袁枚得以把平时听到、读到、想到的一切好诗都收进来——不论作者是名家还是无名,不论题材是庙堂还是闺阁,不论来源是书卷还是口耳。这种“兼收并蓄”,使《随园诗话》成了一座“诗的活水塘”:里面有高门雅士,也有布衣百姓;有经史诗文,也有市井趣闻。它保存了大量今天我们无从查考的诗与事,尤其是那些“无名之人”的好句子——这正是它作为文学史料的价值所在。
第三个好处,是“活”。系统的诗论著作,往往要提炼概念、建立框架,读起来庄重却也枯燥;而“闲谈”式的诗话,把道理藏在故事和例子里面。袁枚讲“性灵”,不是先给定义再作推理,而是讲一个例子:某人写诗,如何因为真情而动人;某人作诗,如何因为做作而失败。你听他讲完故事,道理自然就明白了。这种“以例明理”的方式,比抽象论证更生动、更易懂,也更“记得住”。
当然,“随性”也带来它的短处。其一,是“无系统”——你想从《随园诗话》里找一套完备的“性灵说体系”,会失望;它的观点散落各处,需要读者自己去归纳。其二,是“有重复”——同一个意思、同一类例子,可能出现好多次。其三,是“不够严谨”——有些评语随兴而发,未必经得起严格的推敲。这些缺点,是“闲谈体”的天生代价。可换个角度看,这些“不完美”,恰恰是这部书“不装”、不“端着”的证明。
更值得玩味的是,“闲谈”这种形式,本身还塑造了《随园诗话》的“传播性”。正因为它短、散、有趣,才能一卷一卷地读、一段一段地与人分享;才容易在文人间流传、被反复引用;才能像今天的“公众号文章”那样,靠一个个“有趣的段落”吸引读者。事实也正是如此——《随园诗话》在清代极为畅销,多次翻刻,流传极广。这种“流行”,又反过来扩大了“性灵说”的影响。形式与主张,在这里形成了良性循环:写法上的“亲切易读”,把诗学主张送到了更多人的眼前。
还有一点值得点出:“闲谈”这种写法,本身就携带了“平等”的气质。因为它不摆体系、不设门槛,所以读者不必是“专门家”也能读得懂;因为它不拘身份地采录好句,所以连布衣、女子、小儿的诗,都有机会被记上一笔。一部讲究“性灵”的诗话,用“闲聊”的形式,把“人人皆可以有性灵”这句话,落地成了一种阅读上的开放。形式的谦逊,恰恰是主张的自信——袁枚不需要靠“高深”来立威,他只需要让人在轻松的阅读里,自己感受到“性灵”的好。
把《随园诗话》的写法,与其他诗话对照,也别有意趣。严羽《沧浪诗话》,讲究体系与思辨,是“诗论家”的诗话;王士禛《渔洋诗话》,偏重“神韵”的标举与掌故的记载,是“宗匠”的诗话;而袁枚的《随园诗话》,更像“朋友”的诗话——亲切、随意、好读、爱聊。它把“诗话”这种体裁,从“评诗”的平台,扩展成了“谈生活”“谈性情”“谈趣味”的空间。也正因如此,它比许多更“严谨”的诗话,更接近普通读者。
所以,“闲谈何以成书”,答案就在“闲谈”这两个字里。袁枚无意写一部体系的“诗学大典”,他要写的是“一部能让人读得进去、记得住、喜欢谈”的诗话。他用最随意的方式,表达了最坚持的主张:诗要真、要活、要有性灵。这种“形式服从内容”的自觉,恰恰是一种高明——他让形式自己证明了主张。一部“聊天”式的书,能流传两百多年、影响无数读者,这本身就是对“闲谈”价值的最高肯定。
若你想体会这种“闲谈”的魅力,请不要把它当成“教科书”去啃,而把它当成一位老诗人的“晚间闲聊”去听:随手翻开一页,读上三五条,看看他今天夸了谁、损了谁、又想起了哪句好诗。读倦了合上,明天再翻别处。这样读下去,你会发现——原来文学批评也可以这样亲切,原来“性灵”不只是个抽象的词,而是这种“想到哪儿聊到哪儿”的真性情本身。这或许就是《随园诗话》最讨人喜欢的地方:它不教你,它陪你聊。
【参考文献】袁枚《随园诗话》;欧阳修《六一诗话》;严羽《沧浪诗话》;王士禛《渔洋诗话》;郭绍虞《中国文学批评史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