学诗的人,几乎都会遇到同一个问题:我该向谁学?是“取法乎上”——盯着最好的古人,摹其格调、追其气韵;还是“取法乎我”——回到自己的性情,写自己的话,自成一家?这看似是个“方法之争”,实则牵涉文学最根本的一个命题:诗,究竟是“学出来的”,还是“长出来的”?《随园诗话》里,袁枚对这个问题的态度非常鲜明——他倾向于后者。这一章就借这个问题,谈谈袁枚“取法乎我”的主张,以及它背后的深意。
先看“取法乎上”这一派。它源远流长,有其道理:古人云“取法乎上,仅得乎中”——你向最高明的对象学习,尚且只能达到中等,若向低处学,就更不堪了。所以,学诗要从汉魏、盛唐入手,摹其气象、炼其字句,先把“规矩”立起来。沈德潜的“格调派”就是这一路的代表:讲“诗必盛唐”,讲格律、气象、温柔敦厚。这套主张,在“打基础”“定品位”上,确实有它的价值——没有对经典的研习,凭空“创新”,往往流于浅薄。
可袁枚看出了这一派的隐患:学不好,就会变成“摹古”。一味“取法乎上”,眼睛只盯着古人,就容易把自己的性情丢在一边——写出来的诗“处处像古人,独独不像自己”。他甚至讥讽这类作品是“描头画角的假古董”:外形上像模像样,内里却没有一个“我”。这个批评很尖锐,也很中肯——文学史上,“学古人学到丢了自己”的人,实在太多了。
于是袁枚提出了他的主张:“取法乎我”。他认为,学诗当然要学古人,但学的目的,是“为我所用”,而不是“成为古人”。他更愿意把“我”放在中心:我的性情、我的遭遇、我的眼光,才是诗的本源。所谓“性灵”,说的就是这个“我”的鲜活。在他看来,一首诗的好坏,不在于它像不像某个古人,而在于它有没有一个真切的“我”在。
这个主张的深意,在于“重新定义学习的对象”。在“取法乎上”的框架里,“上”指的是“古人”与“经典”;而在袁枚的框架里,最该“取法”的,其实是一个人的“性灵”——是“向自己的内心学”,是“把自己写活”。这不是否定学古人,而是调换了主次:古人是从,性情是主;学古是为了“养我”,不是“代我”。用今天的话说,就是“站在巨人的肩膀上,但长出的是自己的样子”。
最能说明“取法乎我”之可贵的,是袁枚选诗的标准。他诗话里采录的佳作,很多并非出自名家;它们的共同点,不是“学像了谁”,而是“写出了谁”——写出了那个人独特的性情与遭际。一个卖字人的一句真诗,可能比一堆“气象堂皇”的拟古之作更让他心动。在他看来,真,是第一位的;像不像古人,是第二位的。这个标准,把“学”从“模仿”拉回了“求真”,也正是“性灵说”的核心。
当然,“取法乎我”也有它的风险——前面讲“性灵边界”时已经说过:一味强调“我”,可能流入浅率、失于格局。袁枚的“取法乎我”,若被理解成“不必学古人、随便写写”,就成了另一偏。这里要替袁枚说句公道话:他所说的“我”,是有“学养”垫底的“我”;他并不否定读古人的书、研古人的法,他只是反对“以古人代我”。真正的“取法乎我”,是在充分吸收了古典营养之后,长出一个“我”来——是“入而后出”,而不是“不入而出”。
还有一层值得澄清:袁枚的“取法乎我”,并不是“闭门造车、拒绝一切传统”。恰恰相反,他本人是极博学的——读遍古今诗卷,熟稔历代名家;他之所以敢于主张“以我为主”,正因为他已经把“古人”读透了。这就好比学书法:先要临帖千遍,把前人的法度化进手里,然后才谈得上“自成一家”。没有“入”的功夫,“出”就是空中楼阁。因此,“取法乎我”从来不是给懒人的借口,而是给“学透了”的人的出口。分不清这一点,就会把“自成一家”误解成“不用学习”——那恰恰是袁枚最不愿看到的。
把这个命题放进更大的文学史脉络,就更有意思了。中国文学史上,几乎每隔一段时间,就会有一次“复古”与“创新”的拉锯:从唐代的“复古”,到明代的“前后七子”摹拟汉唐,再到公安派、竟陵派的“独抒性灵”,再到袁枚的“性灵说”——这一串争论,核心都是同一个问题:文学要“向后看”(学古人),还是“向前看”(创造自己)?袁枚的答案,是“向前看”。他把这场持续几百年的争论,有力地推向了“自我”一端。
而这,也提示了一个超越诗学的道理:任何“学习”,最终都要落到“成为自己”。学写字,学弹琴,学做文章,甚至学做人——开始总要“取法乎上”,向最好的对象学;可若一辈子只会“像”,就永远只是“某某第二”。真正的成长,是从“像别人”走到“像自己”。袁枚讲“取法乎我”,讲的正是这个道理:学,是为了成全“我”,而不是消解“我”。这一点,值得每个学习的人反复咀嚼。
最后还想说一句公道话:这两条路,其实构成了一个“先后”的关系,而非“对错”的关系。没有“取法乎上”,所谓“取法乎我”常常只是没底气的自嗨;而没有“取法乎我”,所谓“取法乎上”又常常沦为高水平的模仿。真正好的路径,是“先上后我”:年轻时老老实实向经典学,把功夫下足;成熟后渐渐把“我”立起来,写出只有自己才写得出的话。袁枚的价值,不在于他否定了“上”,而在于他提醒了每一个学诗的人——学的终点,不是“像”,是“我”。
所以,“取法乎上还是取法乎我”,看似是诗学之争,实则是“如何对待传统与自我”的普遍命题。袁枚给出的答案——先学、后出,以我为主——既承认了学习的必要,又守住了创造的本位。他未必说得尽善尽美,但这个答案的“方向”是对的:学古人,是为了更好地做自己;读经典,是为了写出一句“只有你才写得出”的话。这份“以我为主”的自觉,正是《随园诗话》最有生命力的地方。
若你想把这个问题想透,请把袁枚论“性灵”“学古”的条目,与沈德潜《说诗晬语》论“格调”“师古”的文字对照着读:一边说“诗必盛唐”“取法乎上”,一边说“性情之外本无诗”“取法乎我”。两方摆在一起,你会清楚地看到“学”与“创”之间那道永恒的张力。读完你也许会有自己的答案——但无论是哪一边,请一定记得:学,是为了让自己“长出来”,而不是把自己“藏进去”。这,大概就是袁枚留给每个写作者最有用的一句话。
【参考文献】袁枚《随园诗话》;沈德潜《说诗晬语》;严羽《沧浪诗话》;叶燮《原诗》;郭绍虞《中国文学批评史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