读《三国演义》,人物极多,可总有三个名字,压得整部书几乎喘不过气:诸葛亮、关羽、曹操。为什么是他们?清初的毛宗岗在评改《三国演义》时,写下一篇著名的《读三国志法》,用三个字把这三个人钉在了文学史的天花板上——他称诸葛亮为“智绝”,关羽为“义绝”,曹操为“奸绝”。合称“三绝”。这“三绝”二字,看似是品评人物,实则是理解整部《三国演义》人物体系的一把总钥匙。
先说“智绝”诸葛亮。毛宗岗对他的推崇,到了无以复加的地步:说他“是古今来贤相中第一奇人”。在演义里,诸葛亮自第三十八回“隆中对”登场,此后几乎成了整部书的“大脑”:赤壁之战借东风、草船借箭,入川定蜀,七擒孟获,六出祁山,最后“秋风五丈原”。历史里的诸葛亮,是一位杰出的政治家、一位“治戎为长,奇谋为短”的务实名相;而演义把他“智”的一面无限放大,几乎写成了能掐会算、呼风唤雨的半神。毛批正是欣赏这种“放大”——他要的,不是历史中那个真实的诸葛亮,而是智慧本身被推到极致时,是什么模样。
再说“义绝”关羽。毛宗岗把关羽捧成“古今来名将中第一奇人”。关羽的“义”,在演义里被反复加码:桃园结义时的生死盟誓;身在曹营时“降汉不降曹”,得知兄长下落便“挂印封金”“过五关斩六将”(第二十六至二十七回);华容道上,为报曹操昔日之恩,甘冒军法放走他。尤其是华容道这一笔,历来争议最大:放走曹操,于军不利,于义却“重”。演义恰恰选择让关羽“义”字当头,宁可违令,也要全恩。这一放,把“义”推到了比胜负更高的位置——关羽因此不再是一员战将,而成了“义”的化身,日后更被人间奉为神明。
最后说“奸绝”曹操。毛宗岗对他的评语最狠:称其“古今来奸雄中第一奇人”。“奸绝”之“绝”,是“绝顶”的绝,也是“绝伦”的绝。演义的曹操,奸诈得理直气壮:杀吕伯奢一家,还振振有词地说出“宁教我负天下人,休教天下人负我”(第四回);挟天子以令诸侯,把汉室玩弄于股掌;对身边人猜忌、对贤才又爱又忌。可毛宗岗的“奸绝”,并非把曹操一棍子打死——他承认曹操的“雄”:审时度势、知人善任、文采风流。“奸”与“雄”合于一身,才构成这个人物的巨大张力。也正因如此,曹操成了中国小说史上最难被简单否定的“反派”之一。
把“三绝”放在一起看,会发现一个精心的结构:智(孔明)、义(关羽)、奸(曹操),恰好对应了演义最看重的三种价值——才华、道德与权谋。三个人物,三种极致;而全书的正邪格局,也正是靠着这三根“定海神针”撑起来的。更耐人寻味的是,这三人分属三个阵营,却又彼此纠缠:孔明的智,处处与曹操的奸相抗;关羽的义,偏偏在曹操处得到成全(曹操厚待关羽,关羽华容道报恩)。人物的张力,就诞生在这种既有分野、又相勾连的网络里。
“三绝”之说,也点出了《三国演义》写人物的一个根本方法:以“绝”显“人”。它不追求人物面面俱到、复杂暧昧,而是抓住一个人最突出的那一点,往极致处写、往纵深里挖,让这个品质“发光”。这种方法,塑造的人物容易“过”,容易被后人质疑“不真实”(鲁迅就说它“欲显刘备之长厚而似伪,状诸葛之多智而近妖”)。可换个角度看,正是这种“极致化”,才让孔明、关羽、曹操穿越数百年,成为中国人精神世界里最鲜明的三张面孔。
更值得玩味的是,“三绝”并非各自孤立,而是彼此“成全”的。关羽的“义”之所以耀眼,一半要归功于曹操的“奸”来反衬——曹操越是用尽手段笼络关羽,关羽的“义”就越显坚不可摧;孔明的“智”之所以被推到极致,也少不了周瑜的“妒”、曹操的“算”来陪衬。也就是说,“三绝”不是三个并列的标签,而是一张互相映照的网:没有“奸”的对照,“义”就没有那么亮;没有对手的强劲,“智”就没有那么高。毛宗岗把这三个人拎出来并称“绝”,其实也是在提示读者:《三国演义》的高明,不在写活了某一个人,而在让一群人物彼此激荡、相互成就。
当然,也要分清“三绝”是文学的判断,而非历史的定论。历史中的曹操,是一位统一北方、推动屯田、开创风气的政治家、军事家、文学家,绝非“奸臣”二字所能概括;历史上的关羽,也有刚愎自用、失荆州的一面;历史上的诸葛亮,更是一位务实勤勉的名相,而非能呼风唤雨的神仙。“三绝”是毛宗岗用他那支“评点之笔”,为演义人物立的精神牌位——它属于文学,属于读者的情感,而不属于考据。分清这一点,我们才能既享受“三绝”的魅力,又不被它完全牵着走。
所以,读“三绝”,其实是在读《三国演义》的“价值观说明书”。它告诉你:这部书赞美什么(智与义),鞭挞什么(奸),又如何在赞美与鞭挞之间,把一群历史人物,写成了中国人传唱几百年的文化符号。毛宗岗的那三个“绝”字,是一把钥匙,也是一面镜子——照见的不只是三国人物,更是一个民族对“何为智慧、何为忠义、何为奸雄”的集体想象。
若你想亲眼看看这“三绝”是怎么写出来的,请做一次“三绝联动”的阅读:读第三十八回(隆中对策,看孔明之智如何定型)→ 读第二十六至二十七回(挂印封金、过五关斩六将,看关羽之义如何加码)→ 读第四回(杀吕伯奢、“宁教我负天下人”,看曹操之奸如何奠基)。三个片段读下来,你会明白:所谓“三绝”,不在史书里,而在罗贯中与毛宗岗共同落下的那一笔一笔之中。
【参考文献】罗贯中《三国演义》(毛宗岗评改本,第四、二十六至二十七、三十八、四十三至五十、一〇四回等);毛宗岗《读三国志法》;陈寿《三国志》及裴松之注;鲁迅《中国小说史略》;沈伯俊《三国演义辞典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