范进中举,是《儒林外史》最广为人知的一段,也是最容易被当作“笑话”消费的一段:一个五十多岁的老秀才,一听说中举,拍手大笑,一路疯跑,最后众人商议,让怕鬼怕官的老丈人胡屠户打了他一巴掌,才把他“打醒”。初读人人都笑;可若只读到一个老头发疯,就读浅了吴敬梓。他写的从来不是一个人的癫狂,而是一整套制度如何重塑人格与伦理。范进之疯,是社会性疯癫在一个个体身上的显影。

先看这份疯是怎么攒出来的。范进从二十岁应考,考到五十四岁,连考了二十多次,还是个童生(连秀才都没中)。进学(中秀才)那天,丈人胡屠户来贺,手里提一副大肠、一瓶酒,可嘴上骂的却是:“我自倒运,把个女儿嫁与你这现世宝穷鬼,历年以来,不知累了我多少。”范进想去省城乡试,找丈人借盘缠,被胡屠户一口唾沫啐在脸上,骂了个狗血喷头:“癞蛤蟆想吃天鹅肉”“像你这尖嘴猴腮,也该撒抛尿自己照照”。范进忍了,还是偷偷去考了。

请记住这个数字:二十多次。一个人的一生有多少个“二十多次”?范进把整个青壮年,都押在了一张考卷上。他不是天生疯癫,他是被“考中才能做人”这个信念,一寸一寸逼到悬崖边的。所以当报录人冲进来喊“范老爷中了”,他一时不信——不信,是因为二十多次落第的创伤,已经让他不敢信了。等他确定是真的,那颗被压抑了几十年的心,就在一瞬间决堤了。

于是有了全书最精彩的一段疯相:范进“看了一遍,又念一遍,自己把两手拍了一下,笑了一声道:‘噫!好了!我中了!’说着,往后一跤跌倒,牙关咬紧,不省人事”。众人把他救醒,他爬起来,“拍着手大笑”“往外飞跑”,一脚踹在塘里,挣起来,头发都跌散了,两手黄泥,一身的水,一路笑着跑到集上,“拍着笑着”,“散着头发,满脸污泥,鞋都跑掉了一只”。一个读书人,最讲究体面的人,此刻疯得像个野人。吴敬梓不评论一个字,就让这个“体面”与“疯癫”的强烈反差,自己说话。

最先变脸的是胡屠户。范进中举前,他是“现世宝”;中举后,他立刻改口:“我这贤婿,才学又高,品貌又好,就是城里头那张府、周府这些老爷,也没有我女婿这样一个体面的相貌!”他还“低着头替范进扯了几十回”衣裳。更妙的是那个巴掌:众人要打范进一巴掌治疯,胡屠户不敢——“他虽然是我女婿,如今却做了老爷,就是天上的星宿。天上的星宿是打不得的。”可架不住众人劝,他还是打了;打完,他觉得自己的手隐隐作痛,“把个巴掌仰着,再也弯不过来”,心里懊恼:“果然天上的文曲星是打不得的!”——一个巴掌,打出了他的势利、迷信与怯懦。

中举的“红利”,来得又快又猛。范进回家,张乡绅立刻登门,送银五十两,又送三进三间的大房子;此后“有送田产的,有送店房的,还有那些破落户,两口子来投身为仆图荫庇的”。不过两三个月,“范进家奴仆、丫鬟都有了,钱、米是不消说了”。范进中举前穷得揭不开锅,中举后一夜之间成了“老爷”。这张举人的“文凭”,比任何东西都值钱——它是一个人从“鬼”变“神”的开关。

所以范进的疯,要读三层。第一层是生理的疯:一个老人受刺激过度,精神失常。第二层是社会的疯:他的疯,是被胡屠户的势利、被乡邻的白眼、被十几年的穷困一起逼出来的——疯的是他,病的是整个环境。第三层,是最深的:制度性的疯。科举制度把“功名”设计成人生唯一的出口,功名之前,人不算人;功名之后,人立刻成神。一个把所有人逼在独木桥上、还告诉你“桥那边才是人间”的制度,制造几个疯子,太正常了。

最让人心寒的,是“清醒”的对照。范进疯了之后,是谁把他“打醒”的?是一个也怕官、也迷信、也势利的杀猪的丈人。也就是说:把范进逼疯的是这套逻辑,把范进打醒的也是这套逻辑——他醒过来,不是走出了荒唐,而是回到荒唐里,并且从此成了荒唐的一部分。醒来的范进,开始接受张乡绅的结交,开始享受“老爷”的体面。读到第六章,他甚至开始为母亲的丧事讲排场。这个“醒了”的范进,比疯着的范进,更让人沉默。

吴敬梓的慈悲,藏在结尾的处理上。他没有让范进因为疯癫而倒霉,也没有让胡屠户因为势利而受罚——一切照旧,秩序如常,疯的继续疯,醒的继续懵。这种“不作评判”的写法,是最锋利的评判:它告诉你,问题不在某个人身上,问题在这套任何人都逃不出去的规则里。考试制度本身没错,可当它成了衡量人的唯一尺子,它就一定会生产出范进、周进、孔乙己这三兄弟。

把范进放回全书,他不过是这台“科举机器”吐出来的第一个样品。往后读:周进、匡超人、严贡生、马纯上……一个个排着队上台。他们有的疯,有的伪,有的坏,可他们的病根是同一个。所以《儒林外史》写范进,不是写一个可笑的老头,而是给整个士林画了一张最早的病历——范进是第一页,后面还有一百多页。

今天读范进,这片荒唐仍然不陌生。当一种单一的评价标准(分数、学历、职级、流量)成为衡量人的唯一尺度,当“上岸”成了唯一的安全出口,我们身边会不会也在生产着一批又一批的“范进”?我们有没有在为了某个分数、某个身份而“散着头发、满脸污泥”地狂奔?吴敬梓两百多年前的那个问号,至今还挂在半空中。

所以,读《范进中举》,请一定笑过之后,多停三秒。笑,是因为它把荒唐写得淋漓尽致;停,是因为那荒唐里有我们自己。吴敬梓没有站在高处嘲笑范进——他站在范进的旁边,和所有被这套规则挤压过的人站在一起。这就是为什么这篇只有几页的故事,能成为中国讽刺文学里最重的一块石头:它让你笑,然后让你在笑声里,听见自己心里那声极轻的、碎了的声音。

若你想读懂这场疯癫,请把第三至四回(范进中举)与第一回(王冕)、第五至六回(严监生、严贡生)连起来读:王冕是“不受功名”的那一个,范进是“被功名逼疯”的那一个,严家兄弟是“有了功名就开始吃人”的那两个。三种人,一条链——读完你会看清,吴敬梓写疯癫,是为了给一个时代做就诊记录。

【参考文献】吴敬梓《儒林外史》(第一至六回);鲁迅《中国小说史略》;李汉秋《儒林外史研究》;吴组缃《儒林外史的思想与艺术》;陶尔夫《说范进中举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