九门天书 第 104 章 阿强异心
作者:九门居士
晨光从百叶窗缝里漏进来,在阿强面前的地板上划出十几道细长的亮条。他坐在床沿,膝上摊着地下钱庄的流水簿子,左手边搁着半碗凉透的豆浆,右手捏着一截秃头铅笔。簿子是从老瘸子床底下那只藤箱里取出来的,封皮上还沾着半块干掉的黄泥。阿强翻到最近半个月的账目,一行一行对过去,对到第三遍的时候,铅笔尖在“永昌号”三个字旁边停住了。
七笔款子,经手人签押栏里都画着同一个记号——一个歪扭的“陆”字,笔画压得很浅,像是写的人生怕留下手印。四千六百块,最大的一笔一千二百块,最小的一笔三百块,进出时间集中在初五、十二、十九三个日子。阿强把七笔的数额加起来又减了一遍,没错,四千六百块整。他自己的字迹在旁边的备注栏里写着“省城外围杂支”,可这七笔的用途栏全是空白。
他撕了一张草纸,把那七笔的日期、数额、签押特征抄成三行小字,纸边撕得毛糙,叠了两折揣进手心。走廊尽头那间房门半开着,钱多多正坐在窗边藤椅上翻一沓信笺,林默背对门站着,手指点在桌上一张摊开的省城舆图上,正跟钱多多说着什么“城南货栈换手”的事。阿强在门框上敲了两下,林默没回头。
“林哥,账上有点对不上的。”
“说。”
“永昌号,近半月七笔,经手人签押都是‘陆’字暗记,合计四千六百块。用途栏全空着。”
林默的手指在舆图上没停,从城南货栈那个墨圈移到东门码头,指甲在纸面上轻轻一叩。“先记下来,别打草惊蛇。”声音平得跟念账本一样,连个重音都没给。
钱多多倒是抬了下头,目光在阿强脸上扫了半圈,又落回信笺上,手里那支蘸水笔在砚台边刮了两下,继续写她的回信。阿强站在门框那儿没动。他等了一会儿,等林默问一句“哪七笔”或者“签押什么样”,哪怕问一句“你核过没有”。林默没问。钱多多也没问。屋里只剩蘸水笔划过纸面的沙沙声,和舆图纸被手指蹭动的轻响。
半炷香。阿强自己数的,从一数到三百,数了两遍。第一遍数到二百出头的时候钱多多搁下笔,跟林默说城北那路消息回过来了,送信的是个挑担子的脚夫,扁担头上缠的布条颜色不对,他们的人没接东西,只记了脚夫往哪个方向拐的弯。林默听完嗯了一声,说让老瘸子跑一趟,去北门估衣铺后头那条巷子蹲着,看明天同一时辰有没有同样布条挑担的人过。钱多多应了,起身去里屋取什么东西。整个过程林默没往门口偏过半寸头。
阿强把攥汗的纸条换到另一只手里,掌心在裤缝上蹭了蹭。他想再说一句“这七笔的签押跟上次那个周管事递茶时袖口露的暗纹一模一样”,话到嘴边转了三圈,又咽回去了。林默不接话,他硬说下去,倒像他在表功。
“那我归档。”阿强说。
林默这才摆了下手,还是没回头:“放着吧,回头一并理。”
回头。阿强把这个词在嘴里嚼了嚼,没嚼出味来。他退出房门,往自己那间小屋走,走到半道脚底下一顿,把手里那张草纸重新展开看了一眼。三行小字,四千六百块,七个“陆”字暗记。他要是规规矩矩归档,这纸条明天就会混进藤箱里那堆烂纸头中间,等林默“回头”想起来再翻,说不定翻到的时候永昌号的款子都走了八道手了。他要是自己留着——
阿强把纸条折回原样,没往藤箱走,直接塞进贴身内兜,贴着汗衫那层。纸边蹭着胸口,有点扎。这是他头一回没把对出来的线索归进公账。他跟自己说,等林默问起来,他随时能掏出来,不算瞒。可这话说完,胸口那块纸扎得更厉害了。
下午日头偏西的时候,老瘸子从北门回来了,在院子里跟林默碰头。阿强在二楼窗口看见老瘸子蹲在井台边,一边拿草帽扇风一边跟林默说话,声音压得低,只飘上来几个字——“估衣铺后巷”“布条颜色换了”“明日还蹲”。林默点了下头,从怀里摸出个什么东西递给老瘸子,看形状像是一小串钥匙。老瘸子接了揣进草帽夹层,起身拍拍屁股上的土,又出门去了。
阿强在楼上等林默叫他。他账上那七笔的疑点没查清,林默要派老瘸子去估衣铺蹲点,至少该跟他说一声,让他把省城外围的线头拢一拢。可林默进了屋就没再出来,倒是苏雨晴从走廊那头过来,手里端着一摞裁好的白纸,经过阿强门口时脚步慢了一慢。
“林哥让你把那七笔的底票找出来,明天跟钱庄对账用。”苏雨晴说完就往前走,走了两步又补了一句,“老瘸子那趟不用你跟,你手里事多。”
阿强应了声“知道了”。苏雨晴脚步轻,拐过楼梯口就听不见了。阿强把簿子合上,起身去藤箱里翻底票。翻到一半他停住手,盯着藤箱里那堆码得整整齐齐的归档纸——他要是把纸条归了档,明天对账的时候林默自然会看见。可他没归档。现在苏雨晴来传话,只让他找底票,没提纸条的事。那纸条还在他内兜里贴着肉。
老瘸子那趟不用他跟。阿强把这句话在脑子里过了两遍。省城外围的线头他理了快两个月,永昌号那七笔是他一笔一笔对出来的,现在去估衣铺蹲老瘸子,林默宁可用老瘸子一个瘸腿的跑外勤,不叫他。他攥着底票坐在床沿上,听见楼下王大锤跟人说话,说的是明天出城的车马安排,老瘸子占了一个脚夫的位子,阿强的名字不在里头。
晚饭是在后院棚子里吃的,一桌人围着一盆炖白菜和一屉杂面馒头。钱多多跟林默坐一边,苏雨晴挨着钱多多,老瘸子蹲在门槛上端着碗。阿强进来的时候只剩林默对面的位子,他坐下去,筷子刚拿起来,林默正侧头跟钱多多说永昌号那七笔的底票让他明天一并带过去,钱多多应了声,从袖口抽出一张折好的单子递给林默,两人就着单子上的条目低声对了几句,全程没往阿强这边看一眼。
阿强嚼着馒头,腮帮子动了两下,没尝出麦味。他内兜里那张草纸还在,边角已经让汗浸软了。他要是现在掏出来拍桌上,林默最多抬一下眼皮。他要是不掏,明天对账对出来数目有出入,林默自然要问底票全不全——到时候他再拿出来,就成了“幸亏我留了一手”。阿强把最后一口馒头咽下去,伸手去够白菜盆里的勺子,勺子让老瘸子先一步拿走了。他缩回手,端起碗把菜汤喝完,站起来把碗搁进木盆里,转身往楼上走。走到楼梯拐角,听见钱多多在背后说“明天辰时三刻”,林默应了个“行”。
阿强上了楼,推开自己房门,从内兜里把那张草纸摸出来,在灯下又看了一遍。三行小字,四千六百块。他把纸条重新折好,塞回内兜,顺手把藤箱里那摞归档纸往边上推了推,腾出个空当,又什么也没往里头放。
午后日头偏西,阿强揣着林默交给他的七张底票出门,沿槐树街往南走。永昌号钱庄的门脸夹在一间药铺和一家绸缎庄中间,檐下挂着一面褪了色的蓝布幌子,上面绣的“永昌”二字已经起毛边。他推开门,柜台后头坐着个二十出头的伙计,正拿鸡毛掸子扫算盘上的灰,抬头见是他,掸子往桌上一搁,笑着招呼:“强哥来了,东家今儿不在,一早去了码头看货。”阿强把底票往柜上一拍:“那这账找谁对?林老板等着回话。”伙计往内堂方向偏了偏头:“周管事在里头,您进去坐,我给您沏茶。”
阿强脚底下顿了顿。周管事这名字他听老瘸子提过一回,说是陆三爷手底下管杂事的人,常年蹲在永昌号后堂,名义上是钱庄二掌柜,实际管着城北三条街的暗账。他本想把底票收回来改日再来,可那伙计已经掀了内堂的棉帘子,冲里头喊了一嗓子“强哥来了”。帘子后头应了一声“请”,声音不高,带着点沙哑。
内堂比外头窄,一张八仙桌靠墙摆着,桌上搁着半碗没喝完的茶,茶渍在碗沿结了一圈褐印。周管事坐在桌后头的太师椅上,四十来岁,瘦长脸,颧骨上有一道旧疤,左手拇指上套着个翡翠扳指,水头足,绿得发沉。他见阿强进来,没起身,只把右手往对面椅子上一摊:“坐。林老板的货路最近走得勤,账上事多,辛苦你跑这一趟。”阿强把底票搁在桌上推过去,周管事没接,从抽屉里抽出一本毛边账册,翻到夹着纸条的一页,就着底票一张张核,核到第三张的时候忽然停了手,把底票往旁边一拨:“这七笔对得上,数目不错。不过——”他端起茶碗抿了一口,“林老板的账是平了,强哥你自己的账怎么算?”
阿强没接话,手搁在膝盖上,指头弯了弯。周管事把茶碗放下,翡翠扳指在桌面上磕出轻轻一声响:“陆三爷在省城外围听过你的名头,云岭县那几趟货,你押得稳,人也活络。三爷说,强哥这样的人物搁在云岭对账,屈才了。”他顿了顿,从袖口摸出一张折成四折的帖子,没打开,就压在掌心里,“月银八十块,不用你辞这边的工,只消把林老板的货路——走的哪条道、打点哪些关卡、每趟货几时发几时到——隔三差五跟永昌号递个话就成。账照旧对,工照旧做,多出来的这份是给强哥喝茶的。”
八十块。阿强脑子里过了一下数:林默给他月钱二十块,管吃住,年底另封红包,算下来一年撑死三百块。八十块一个月,一年就是九百六十块,不用另担风险,不用添人手,只消把每次押货的时辰和路线漏个口风。他没应声,也没站起来走人。周管事也不催,把那张帖子搁在两人之间的桌面上,拿茶碗压住一角,自己又续了半碗茶,慢条斯理地吹着浮沫。
阿强盯着那帖子看了两眼。纸是上好的竹纸,折缝里隐约透出一道暗纹,像是半个“陆”字。他伸手把帖子拿起来,没打开,在手里掂了掂,又搁回去。周管事笑了一下,眼角褶子叠起来:“强哥不用现在给话。你回去想一夜,明晚这个时辰,你往钱庄后门过一趟,给个准信就成。这盏茶算我请的。”他把茶碗往阿强面前推了推。阿强低头看那茶——汤色清亮,是今年新下的雨前龙井,跟林默柜子里锁的那罐一个成色。他端起碗喝了一口,茶温正好,不烫嘴,显然周管事早算准了他来的时辰。
喝完这盏茶,阿强把底票收拢叠好揣回内兜,站起来时膝盖在桌沿上碰了一下,八仙桌晃了晃,茶碗盖滑了半寸。周管事伸手扶住碗盖,没起身送,只说了句:“后门巷子里有棵歪脖子槐树,你来了拍三下树干就成。”阿强点了下头,掀帘子出去,前堂那伙计正给一个老太太称碎银,见他出来,笑着喊了声“强哥慢走”。
出了永昌号,日头已经偏到西街房檐底下,把青石板路照得一半亮一半暗。阿强没直接回铺子,拐进街角卖卤煮的摊子后头,蹲在墙根下把那张帖子掏出来打开看了。上头就两行字:一行是“月给银八十块”,一行是“看货路,递消息,不涉他事”,底下落着“陆记”两个小字,没写全名。他把帖子重新折好塞进内兜,和那张四千六百块的草纸并排放着,两张纸边角叠在一起,他拿手指头把草纸往里推了推,让帖子压在外头。
往回走的路上他数了两遍:八十块,四倍。林默给他二十块,让他管着七个人的伙食、三辆车的调度、每趟货的底票归档,夜里还得替林默盯着楼上那盏灯什么时候熄。周管事这八十块,只买他一句话——货几时走、走哪条道。一句话值六十块,一个月说四趟,就是二百四十块的差价。他走到铺子门口,脚底下慢下来,手在门框上扶了一把,木门框让日头晒得发烫,他手心出了层薄汗,在裤腿上蹭了蹭才推门进去。
林默正在堂屋里跟老瘸子说话,见他进来,只抬了下眼皮:“对上了?”阿强把底票掏出来搁桌上:“七笔都对,数目不差。东家不在,柜上伙计让周管事核的。”林默“嗯”了一声,把底票收进抽屉,没再往下问。阿强站在桌边没动,等了两息,林默已经转过头去跟老瘸子说脚夫的事,阿强把嘴边那句“周管事问了两句货路的事”咽回去,转身上了楼。
进了自己屋,他把门掩上,从内兜里掏出帖子又看了一眼。窗纸外头传来苏雨晴的声音,在院子里跟钱多多对什么单子,阿强听了一耳朵,说的是明早辰时三刻出城去北关货栈。他把帖子折好,没往藤箱里放,也没往床板底下塞,就搁在枕头芯里,拿枕巾盖住。然后他坐到床沿上,从抽屉里摸出半截铅笔和一张裁剩的毛边纸,在纸上写了“明晚后门”四个字,又拿铅笔头涂掉了,把纸揉成团塞进鞋壳里。做完这些,他听见楼梯上有脚步声,是钱多多上来取东西,他顺手把鞋踢正,站起来开窗透气,楼下王大锤正套车,车辕上拴的红绳褪了色,在晚风里晃来晃去。
苏雨晴到酒店时,天已经擦黑了。门廊底下两盏汽灯刚点上,玻璃罩子熏了一层煤烟,光发黄,照得台阶上那摊泼出来的泔水泛着油亮。她左手提一只藤编的药匣,里头装着三本账册和两包新配的跌打药,右手拎一兜子烧饼,是钱多多托她带的,说王大锤套了一下午车,晚饭还没着落。她跟柜上伙计点了下头,没走正门,从侧廊绕进去,脚底下踩的砖地不平,有一块翘起来半寸,她每回走到这儿都拿脚尖先探一下。
走廊尽头的灯坏了三天,一直没人修,黑咕隆咚的。苏雨晴把药匣换到右手,左手扶墙,指头贴着灰浆墙面往前摸。快到楼梯口那截,前头有个人影从阿强房里出来,反手带上门,脚步很快,往楼梯方向去。她停了一步,借着楼梯转角那盏马灯漏下来的光,看清是阿强——袖口往上缩了一截,手腕上挂着一根红绳,绳头系着块巴掌大的木牌,牌面朝外,桐油刷得亮,上头刻的“永昌”两个字被光照得清清楚楚。木牌背面朝里,她只扫到一眼,牌边有一道深色的暗纹,像是烙上去的,纹路细密,不是寻常铺号用的花纹。
阿强没看见她,三步并两步下了楼,拐进后院灶房那边去了。苏雨晴在原地站了两息,把藤匣往胳膊底下夹紧,径直走到阿强房门口,没停,继续往前,进了林默那间。林默正坐在桌前就着油灯看一张图,图上标着北关货栈到城门的几条道,红铅笔在两条巷子上画了圈。苏雨晴把药匣搁在桌角,烧饼放地上,先没说话,从袖子里抽出那本药铺的流水账,翻到夹了纸条那页,推过去。
“账对完了,三号柜的细料短了四两七钱,伙计说是碾药的时候撒了,我看是拿回家喂鸡了,明天我去敲打敲打。”她说完这句,才拿手背蹭了一下鼻尖,声音压下去,“刚才在走廊碰见阿强,他袖口里掉出来一块牌子,永昌号的通行对牌。周管事给他的,说是方便进出货栈后院。牌面正面我瞧清了,背面有一道暗纹,我认了认——陆记的烙法,省城盐号那边常用的那种,纹路起笔带个回勾。”
林默把红铅笔搁下,没接话,伸手把药匣里的三本账册取出来,翻到阿强交回来的那本外围抄本。抄本用麻线装订,封皮上拿墨笔标了“外围·九月”,他一页一页捻过去,捻到第七页,手指停在纸边上。苏雨晴凑过去看,那一页右下角裁掉了一截,断口齐整,不是撕的,是拿刀片比着尺子裁的。再往后翻,第九页、第十一页各缺一块,裁掉的位置都在页脚,那几处原本该记着七笔货的底票编号和经办人签字。
“缺了三页。”林默把抄本合上,拿手指头敲了两下封皮,“七笔陆字暗记的原始记录全在里头。他交上来的时候我没细翻,想着外围的账他盯了两个月,不至于出岔子。”
苏雨晴把对牌的事又过了一遍脑子:“周管事给他对牌,是让他随便进出永昌号。一个外围帮手,拿这个做什么?对牌又不是月钱,揣在袖子里走哪儿带哪儿,除非他天天要进那道门。”
林默站起来,走到窗边,把窗扇推开一条缝,楼下后院灶房亮着灯,阿强的影子投在灶房门口的泥地上,弯着腰,像是往灶膛里添柴。林默看了一会儿,把窗扇合上,插销推到底。
“你去查永昌号背后东家是谁,别走柜上,直接找盐号那边的老账房问。周管事只是面上的,真正拿主意的人不会站柜台。”他顿了一下,把抄本塞进抽屉,拿钥匙拧了一圈,“叫柳伯来。”
苏雨晴没多问,转身出门,在楼梯口朝下喊了一嗓子:“柳伯——东家叫你。”楼下应了一声,脚步顺着楼梯往上走,不急不慢,每一步都踩实了才换脚。柳伯进门的时候手里还攥着半块抹布,在围裙上擦了擦,站到桌前。
林默没绕弯子:“今晚你把阿强的房门看紧些。别让他出去,也别让他知道有人看着。他要是问起来,就说灶房走水,你在后头巡夜。”柳伯把抹布叠了两折,揣进围裙兜里,没急着应声,先抬眼看了看林默的脸色。他做这行三十来年,替东家守过货、守过库、也守过人,知道看人这事最忌打草惊蛇,便低声接了句:“看多紧?”林默拿铅笔在图上后院墙根处点了一下,说:“他回房之后,你搬把凳子坐走廊那头杂物间门口,灯别点,门留条缝。他要是出来解手,你跟着,别出声。他要是翻窗——”铅笔尖在砖垛的位置顿了顿,“后墙底下堆了半垛砖,你提前把砖挪走两排,他跳下去崴脚,跑不远。”柳伯点了下头,心里把这话过了一遍,想起早年跟师父跑镖时听来的一句行话——“守夜守的是心,不是门;门锁得住人,锁不住念头”,眼下阿强屋里灯还亮着,人影没动,擦东西擦来擦去,怕不是擦牌子,是擦心里那点摇摆。他转身往外走,走到门口又停住,没回头:“东家,阿强那屋里灯还亮着,窗户纸上人影没动,擦东西呢,擦来擦去,来回蹭。”
柳伯把抹布叠了两折,揣进围裙兜里:“看多紧?”
“他回房之后,你搬把凳子坐走廊那头杂物间门口,灯别点,门留条缝。他要是出来解手,你跟着,别出声。他要是翻窗——”林默拿铅笔在图上的后院墙根处点了一下,“后墙底下堆了半垛砖,你提前把砖挪走两排,他跳下去崴脚,跑不远。”
柳伯点了下头,转身往外走,走到门口又停住,没回头:“东家,阿强那屋里灯还亮着,窗户纸上人影没动,擦东西呢,擦来擦去,来回蹭。”
林默“嗯”了一声:“擦他的对牌。让他擦。”
柳伯下楼去了。苏雨晴站在门边没走,等林默把抽屉锁好,才低声问了一句:“降他的用,还是先不动?”
“从明早起,外围的底票归档不交他了,让钱多多接。他问我为什么,就说账目要复核,人手重新分派。”林默把红铅笔插进笔筒,笔尖朝上,“他要是闹,让他来找我。他要是闷着不吭声,那更得看紧。”
苏雨晴把烧饼兜子提起来,走到门口,又搁下:“王大锤明早辰时三刻出城,要不要换个人跟车?”
“不换。让他照常走,货照常发。阿强要是真想递消息,头一趟车他肯定要动手脚,你让王大锤多留个心眼,车辕上那根红绳换成新的,回来我问他绳在不在。”
苏雨晴应了一声,提着烧饼下楼。走廊里黑,她走到阿强房门口那截时脚步慢下来,听见里头有动静——布帛摩擦木头的声响,一下一下,很匀,像拿软布来回擦一块硬牌子。她没停,径直下了楼。
林默一个人在屋里坐了半盏茶的工夫,把阿强这两个月经手的底票底根从抽屉里全翻出来,一张一张对。七笔陆字暗记的货,底票存根上经办人一栏都是阿强签的字,货值加起来四百三十块,走的是永昌号的仓。他又把外围抄本翻到缺页那几处,对着存根上的编号往回找,找着了——缺的那三页正好对应七笔货里头的五笔,剩下两笔记在别的页上,没裁。裁得讲究,专挑签字和编号挨在一起的那几页下手,不是随手撕的。
楼下传来阿强开房门的声音,脚步往走廊那头去,是去灶房打热水。柳伯的脚步声隔了七八步远跟着,轻得几乎听不见。林默把底票归拢,拿麻绳扎成一捆,塞进抽屉最里头,锁好,钥匙挂回腰上。他吹了灯,没上床,坐在椅子里,手边搁着那根红铅笔,笔尖朝着窗户。
阿强打了热水回房,把盆搁在凳子上,从枕头芯里摸出那面对牌,拿湿布蘸了灶灰水,细细地擦牌面上的桐油垢。擦到背面那道暗纹时,他手指头停了一下,指腹顺着回勾的纹路摸过去,来回摸了两遍,然后把牌翻过来,又从头擦。灯芯爆了个花,火苗晃了晃,他把牌举到灯前照了照,牌面上“永昌”两个字被擦得发白,暗纹反倒越擦越清楚。他拿干布抹净水渍,把牌搁在枕头边上,没再往袖子里塞,就搁在那儿,翻了个身,面朝墙,手搭在牌上。
阿强把门闩插上,没点灯,就着窗纸透进来的街面余光在屋里来回踱。从床沿到墙根是七步,墙根到柜角是五步,他走一个来回,脚底板蹭着砖缝里嵌的灰,蹭到第三趟时脚心发热,鞋帮上下午踩的泥点已经干成硬壳,一走一硌。手机搁在枕头底下,头一回响他没接,第二回响他掀开枕头看了一眼,屏幕上跳着周管事的名字,他按了静音,把手机翻扣在床板上。第三回响的时候他正走到柜角,手伸出去又缩回来,等铃声响过八下断了,他才拿起来,指头在屏幕上悬了两息,到底没拨回去。
他在床沿坐下来,两手撑在膝盖上,头低着。周管事下午在茶楼后巷塞给他那张契书时说话的声音还在耳朵里转——“月银八十块,先支三个月,事成之后另酬三百块,白纸黑字,陆记的章。”他当时没接话,把契书折了两折揣进怀里,周管事也没催,只拍了拍他肩膀,说“你回去想,想好了给我个信儿”。那手劲儿不轻不重,拍在肩上像按了个印。
手机又亮了,这回是短信,周管事发的,就四个字:“想好了没。”阿强盯着那四个字看了半晌,拇指在键盘上摸了半天,没回。他站起来又走了两个来回,忽然停住,翻出林默的号拨过去。响了三声那边接了,林默没说话,阿强听见那头有翻纸的窸窣声,像是刚把手里的东西放下。
“默哥,是我。”
“嗯。”
阿强咽了口唾沫,喉结上下滚了一下。“陆三爷那边……周管事找我了,说想让我过去做事。”
电话那头静了两息。阿强能听见林默的呼吸,匀的,不急不缓,跟平时在铺子里算账时一个样。
“你怎么想。”林默问。
阿强拿手背蹭了一下鼻子。“我需要时间考虑。”
“行。”林默停了一下,阿强听见那头有铅笔画在纸上的沙沙声,很短,就划了一下。“无论你做什么决定我都支持。但有些路走上去就回不了头,你心里有数就行。”
阿强张了张嘴,想说点什么,最后只“嗯”了一声。林默先挂了,听筒里传来短促的忙音。他把手机扔在床上,站着没动,眼睛盯着对面墙上那面小镜子,镜子里的人脸发青,颧骨上还有下午搬货蹭的一道灰印子。他伸手抹了一把,没抹掉。
然后他弯腰,把床垫掀起来一角,手伸进去摸到那张契书。纸是厚实的绵纸,折痕压得死,展开来有八寸见方,上头蝇头小楷写得密密麻麻。他凑到窗户跟前借着街灯的光看——月银八十块,季付,先支三个月;事成之后另酬三百块,一次结清;底下盖着“陆记”的朱红戳子,戳子旁边是周管事的签名画押。他把契书翻过来,背面空白处周管事用墨笔添了一行小字:“今夜子时前回话。”
阿强把契书搁在膝盖上,从枕头底下摸出那面对牌,两块并排放着。对牌上的“永昌”两个字被他擦得发白,暗纹倒清楚,回勾的纹路像一道弯钩。他在永昌号柜上一个月拿二十块,管吃管住,年底有分红,可分红多少要看总号脸色,去年分了十二块,前年分了八块。八十块,一个月顶四个月。他又看了一眼契书上那行“事成后另酬三百块”,三百块,够在省城外围盘一间小铺面,不用再看谁脸色。
他把对牌收进枕头芯,契书摊在床板上,起身去桌上拿茶壶。壶里剩半壶凉茶,他对着壶嘴灌了两口,水顺着嘴角淌到下巴上,拿袖子一擦。然后他坐回床沿,把左手拇指送到嘴边,牙咬下去的时候腮帮子绷了一下,皮破得利索,血珠子冒出来,他拿指腹一抹,对准契书末尾“具结人”底下那块空白,稳稳按下去。指头抬起来,纸面上一个红印子,纹路清楚,就是比正经印泥按出来的淡些,边缘洇开一小圈。
他对着那个手印看了两眼,把契书重新折好——先竖折一道,再横折一道,折成巴掌大一块,然后弯腰把左脚鞋脱了,掀开鞋垫,契书塞进去,贴着鞋底那层硬纸板放平,再把鞋垫盖回去,脚踩进去试了试。鞋垫底下多了张纸,走路时脚心能感觉到一点硬棱,不使劲踩觉不出来。他把鞋带系紧,站起来跺了两下脚,声音发闷,跟平时没两样。
房门拉开时走廊里黑漆漆的,只有尽头楼梯口那盏油灯亮着,灯芯压得低,光晕缩成拳头大一团。柳伯正从楼梯口那头走过来,手里提着一盏白纸灯笼,灯笼杆是竹的,提手上缠着布条。他走得不快,鞋底擦着地皮,沙沙的,看见阿强出来,脚步也没停,就这么迎面过来。
“柳伯,我出去买包烟。”阿强说,手往裤兜里一插,摸到几个硬币。
柳伯往墙边侧了半步,灯笼往前提了提,光正打在阿强脚面上。阿强脚上那双黑布鞋,鞋帮子外侧溅着几星泥点,下午在茶楼后巷踩的,泥已经干透,颜色发灰。柳伯的目光在那泥点上停了一瞬,灯笼又往上一抬,照着阿强的脸。
“灶上还有半包旱烟叶子,你要不嫌弃——”
“不了,抽不惯那个,呛嗓子。”阿强摆摆手,从柳伯身侧过去,肩膀几乎擦着灯笼纸。他往下走了两级台阶,听见柳伯在背后说:“巷口老孙家杂货铺还开着,你走快些,别误了关门。”
阿强应了一声,脚步没停。他下楼梯比平时快,两级并作一级,鞋底磕在木梯板上咚咚响。到一楼拐角时他扶了一把墙,手心里蹭了一手灰,没顾上拍,径直推开客栈半掩的侧门。
街面上没什么人,石板路被下午那场雨洗得发亮,坑洼里积着水,映着对面铺子檐下挂的油灯。阿强出门往右拐,走了十来步,街对面暗处忽然亮了一下——有人按了下打火机,火苗晃了两晃就灭了,剩一点红炭头在暗处明灭了两下,然后彻底黑了。阿强脚步没顿,手插在兜里攥着那几个硬币,指头挨个摸过去,一共五个。他往巷口老孙家杂货铺的方向走,鞋底踩在湿石板上,一步比一步快,鞋帮上那几星干泥被震得簌簌往下掉渣。
作品简介
《九门天书》是 mongooe_writenovel_service 平台的首个示例项目,规划 2000 万字 / 4000 章 / 8 个大轮回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