九门天书 第 105 章 雨晴远见
作者:九门居士
清晨的雨刚停,酒店后巷的青石板还汪着水,檐角滴下来的珠子砸在石面上,一声一声,不急不缓。苏雨晴挑了一楼靠窗的位子,桌上摆着两碗白粥、一碟酱菜、四只素包子,热气在晨光里斜斜地飘。林默从楼梯上下来时,她正用筷子头把粥碗边沿的一圈米汤刮干净,动作很轻,像在做一件极要紧的事。
“坐。”她没抬头,筷子尖点了点对面的凳子。
林默坐下,先灌了半碗粥。昨夜睡得迟,舌根还泛着苦味。苏雨晴把酱菜碟子往他那边推了推,自己掰开一只包子,馅是青菜香菇的,油水不大,皮薄得能看见里头的绿。她咬了一小口,嚼了半天才咽下去,然后放下筷子,两只手交叠搁在桌沿上,指节微微用力,指甲盖泛出一点白。
“林默,我问你一句话,你照实答。”
“你说。”
“省城这摊子,你打算铺多大?”
林默嚼包子的动作顿了一下。他嘴里还含着半口面皮,腮帮子鼓着,抬眼看了看苏雨晴。她脸上没什么特别的表情,就是眼睛比平时亮,亮得有点扎人。他把包子咽下去,端起粥碗又喝了一口,才说:“没细算过。眼下能做的先做起来,一步一步来。”
“一步一步?”苏雨晴把“一步一步”四个字咬得很慢,像在嘴里嚼一块嚼不烂的牛筋,“你从城南码头接第一单货到现在,拢共才多少日子?铺面从一间变三间,人从你跟我还有阿强三个,变成现在前前后后十几号人。你管过账没有?你认得全那些人的脸没有?你知道哪条路走货稳、哪条路是别人让给你走的?”
她一连串问完,也不等他答,自己端起粥碗抿了一口,搁下时碗底磕在桌面上,发出清脆的一声响。
林默没吭声。他知道苏雨晴的脾气,话说到这个份上,后头一定还有更重的。果然,她把身子往前探了探,声音压低了些,可每个字都清清楚楚:“扩张太快,三样东西必须分开管——账、人、路。账要单独走一本,进出每一笔都记清楚,谁经手、谁画押,白纸黑字。人也要分开管,外头跑腿的、里头看库的、跟各方打交道的,不能混在一口锅里搅马勺,搅到后来谁跟谁一伙你都分不清。路更要分开,哪条线走什么货、打点哪几处关节、中间经几个人的手,一条一条列明白,不能串。”
她说到这里停了一下,从袖口里摸出一张叠得方方正正的纸,展开来推到林默面前。那是一张手绘的简图,墨线勾的几条街巷,旁边蝇头小楷注着几个地名,还有几处用朱笔圈了,圈旁边打了个小小的叉。林默扫了一眼,认得其中两条街是最近才打通关系的,另外三处打了叉的,他还没摸清楚底细。
“这是我这几天走街串巷记下来的。”苏雨晴用筷子尖点了点那几处朱笔圈过的地方,“这三处,表面上没人管,实际上背后都有人站着。你还没往里伸手,人家也没来挡你,可你要是再往前多迈半步,就不一定了。”
她把纸收回去,重新叠好,却没有揣回袖口,而是压在粥碗底下,露出一个角。然后她看着林默,语气缓下来,却更沉了:“林默,你记着一句话——《论语》里头讲的,‘不患人之不己知,患不知人也。’旁人不了解你,不打紧;你不了解旁人,那才是要命的事。省城这地方,水深得很,你当人家是块踏脚石,人家也许正拿你当垫背的。”
她顿了顿,又补了一句:“还有一句,‘君子周而不比,小人比而不周。’跟人打交道,面上要周全,心里要有一杆秤,但不能跟谁黏成一团分不开。黏得太紧,到时候人家扯着你往泥里滚,你想站都站不起来。”
林默把最后一口包子吃完,拿手背蹭了蹭嘴角。窗外巷子里有人推着板车过去,车轮碾在石板上,咕噜咕噜响了一阵,又远了。他盯着桌上那碗已经凉透的粥,粥面结了一层薄薄的膜,光打上去,像一面灰扑扑的小镜子。
“你说的这些,我记下了。”他终于开口,声音不高,“账的事,回头让阿强理一理,单独弄个册子。人的事,你我各管一摊,跑外的跟看内的分开。路的事……”
他抬眼看了看苏雨晴:“路的事你比我熟,你多费心。”
苏雨晴点了点头,把粥碗底下那张纸抽出来,折成四折,塞进自己衣兜里,拍了拍,像拍一件已经了结的事。她端起碗把最后两口粥喝完,拿筷子把碟子里剩的最后一点酱菜拨到林默碗边:“吃了。别浪费。”
林默低头去夹那点酱菜的时候,苏雨晴已经站起来,把凳子往桌下一推,拎起搭在椅背上的包袱皮。她走到门口又停住,半侧过身,声音不大不小:“阿强那孩子实诚,账让他管可以,但每笔进出你都要过目。实诚人做账,有时候实诚得过了头,人家说什么他信什么,你得替他把那道关。”
说完她就出了门,布鞋踩在湿漉漉的石板上,脚步轻快,一会儿就拐过巷角不见了。
林默一个人坐在桌边,把碗里最后那点酱菜吃了,又喝了两口水。晨光从窗格子里斜进来,照在桌面上一摊水渍上,亮晃晃的。他把苏雨晴坐过的凳子挪回原位,弯腰的时候看见地上有一小片碎纸屑,不知什么时候从那张简图上蹭下来的,指甲盖大小,上头还沾着一点朱红。他捡起来看了看,随手揣进兜里。
然后他把桌上两只空碗摞在一起,端到柜台那边去,柜台后头掌柜的正低头拨算盘,听见动静抬了抬下巴,示意他放灶台边的木盆里。林默把碗搁进盆里,直起腰的时候,手在兜里摸到了那片碎纸屑,指腹捻了捻,没有扔掉。
阿强把最后一沓票据按日期码齐,拿镇纸压住,又从抽屉里翻出一根新裁的棉线,打算把上个月的流水装订成册。账房里只有他一个人,窗子支着半扇,街面上卖豆腐脑的吆喝声一阵一阵飘进来,混着隔壁铁匠铺叮叮当当的锤响。他刚把棉线穿过第一个孔眼,柜台角上那部老式电话就响了。
铃声来得急,像有人攥着听筒那头使劲摇。阿强放下手里的活,盯着电话看了两秒——这部机子平时十天半月不响一回,响的多半是林默从外头打回来问某笔款子到没到账,或者钱多多那边的人来对数目。他接起来,照老规矩先报了自家字号:“永昌账房,哪位?”
那头是个生耳朵,说话不急不慢,带着点省城东关的口音:“阿强师傅是吧?我姓陆,陆三爷手底下跑腿的。三爷听说你管账管得仔细,想请你喝杯茶,就今儿晌午,长顺茶楼二楼雅间,靠里那间。”阿强握着听筒,指头在桌面上无意识地敲了两下。陆三爷的名头他当然听过,省城做南北货起家,这几年手伸得长,放印子钱、揽工程、替人平事,哪样来钱做哪样。林默前一阵还提过一嘴,说省城扩张快得像发面,三教九流都往里头挤,做事得多留几只耳朵。
“三爷客气了,”阿强斟酌着字句,“账上的事都是东家说了算,我就是个拨算盘的,怕去了也说不明白什么。”那头笑了一声,笑声里没什么温度:“阿强师傅别紧张,就是喝茶。三爷说了,你手里那本册子做得清爽,他看了欢喜。晌午不见不散,靠里雅间,给你留着位。”说完不等他再应,咔嗒一声挂了。
阿强把听筒搁回去,坐在条凳上发了会儿愣。他低头看见自己左手虎口上沾了印泥,红红的一道,拿拇指去蹭,蹭成一片模糊的印子。他想起上礼拜接到老家托人捎来的口信,说他娘眼睛上的毛病又重了,县医院的大夫说最好去省城动手术,前后得预备一笔不小的数目。他爹走得早,娘一个人把他拉扯大,这两年他攒下的工钱大半寄回去买药,手术费还差着一截。苏雨晴上回对账时随口问过他家里情况,他含含糊糊应了句“还过得去”,没再多说。
《论语》里讲“君子喻于义,小人喻于利”,他小时候在村塾里背过,先生敲着戒尺说做人先要分清楚义利两个字。可义利之间还有一层,叫“不得已”。他又想起《孟子》里那句“穷则独善其身”,独善这两个字说着轻巧,真到了娘躺在病床上等着钱用的时候,独善就成了独木桥,走上去腿肚子都转筋。
他把账本合上,拿铁尺压好,站起来在屋里转了两圈。长顺茶楼就在东街口,走过去用不了一袋烟工夫。陆三爷的人既然把电话打到账房里来,说明人家早把他的底摸过了——管账的、实诚、家里有个病老娘。他要是硬不去,反倒显得心里有鬼;去了,只要不松口不画押,喝杯茶又能怎样。林默待他不薄,可林默不是他娘的儿,手术费的事他张不开口跟东家借,那成了什么话。
阿强把围裙解下来搭在椅背上,又觉得不妥,重新系回去,走到门口又折回来,从抽屉最里头摸出个小布包,里头是他这几个月攒下的几张票子,原本打算凑够了给娘寄回去。他数了数,又原样包好放回去,把抽屉推上,锁头拧了一圈半。茶楼里人多眼杂,带钱去不合适,空着手去,话也好说——他是被请的客,不是上门求人的。
出门前他顺手把柜台上一摞旧报纸往旁边推了推,最上头那张露出半版省城新闻,标题写着什么“商埠东扩,地价腾贵”。他瞟了一眼就翻过去了,心说这世道一天一个样,地皮涨得比庄稼快,钱在手里攥着都发烫。
长顺茶楼的门脸不大,青砖墙,黑漆门板,门槛磨得中间凹下去一块。阿强到的时候,跑堂的已经在门口张望,见了他的脸就迎上来,弯着腰往二楼引。楼梯是木头的,踩上去嘎吱嘎吱响,越往上茶香越浓。二楼靠里那间雅间挂着半截蓝布帘,帘子一掀,里头坐着一个人,四十来岁,团脸,穿一件灰绸长衫,面前摆着两盏盖碗,茶已经沏好了。这人见他进来,起身拱了拱手,笑呵呵的:“阿强师傅,好找。我姓陆,陆三爷的远房侄子,三爷今儿临时有事绊住了,让我先来陪师傅坐坐。茶是上好的雨前,师傅尝尝。”
阿强在对面坐下来,屁股只挨了半张椅子。他端起茶碗,没急着喝,先低头看了看碗里的汤色。陆三爷的侄子也不催他,自顾自拿碗盖撇着浮沫,嘴里有一搭没一搭地说些闲话,什么今年雨水好、茶叶比往年便宜、省城新开了几家绸缎庄。说到第三句闲话的时候,他从袖子里摸出一张对折的纸,轻轻推到阿强面前,手指头在纸面上点了点:“三爷说,阿强师傅家里有难处,这是点心意,先拿着用,不够再说话。”
阿强没去碰那张纸,只看见纸边露出一个花体字的印戳,是省城钱庄的票子。他端茶碗的手稳住了,心里那根弦却绷得死紧。茶楼底下有人拖着长腔叫卖糖炒栗子,铁锅哗啦哗啦翻砂的声音一下一下响上来,衬得屋里格外静。他把茶碗放下,碗底在桌面上磕出轻轻一声脆响,然后他把手收回来搁在膝盖上,指头攥了攥又松开,到底没有去拿那张纸,也没有把它推回去。
阿强把茶碗端起来,抿了一口,雨前的龙井确实好,入口清冽,回甘里带一丝若有若无的豆香。他放下碗,拿手指头在桌沿上轻轻叩了两下,笑道:“陆三爷太客气了。我阿强一个跑腿的,哪敢让三爷这么惦记。”他说话的时候眼睛看着对面那人的脸,余光却扫着桌上那张对折的纸,纸边上的花体印戳他认得,是省城聚丰钱庄的票子,前年东家让他去兑过一回货银,柜台里头的人拿这么一张纸出来,数了十二块钱给他。这一张,不知道上头写的是多少,可陆三爷手面从来不小,既然递出来了,少说也够寻常人家吃用半年。
陆三爷的侄子把碗盖往茶碗上一扣,笑得更和气了:“阿强师傅这话就外道了。三爷常念叨,说这年头肯实心办事的人少,阿强师傅跟着林掌柜,里里外外一把抓,这份勤勉不容易。家里老太太身子骨不好,抓药吃参哪样不花钱?三爷说了,这不算借,也不算给,就是帮师傅尽一份孝心。百善孝为先嘛,谁家没有老人呢。”他说到这儿顿了顿,把那张纸又往前推了半寸,纸边正好抵到阿强搁在桌面上的小指头,“师傅别多心,三爷没别的意思,就是敬重师傅这份人品。”
阿强的小指头尖碰到纸边,凉丝丝的。他想起上个月老娘咳血,郎中来看了两回,开了三副药,一副就是八毛钱,他咬着牙抓了五副,又跟林掌柜预支了半个月的工钱。这事他没跟外人提过,连钱多多那边也没露口风,可陆三爷的人居然知道得清清楚楚。他心里那根弦又紧了一扣,脸上却不能不笑:“三爷这份心意,我领了。可这钱我不能收。”他把手从桌面上收回来,搁到膝盖上,两只手交叠着攥了攥,“林掌柜待我不薄,我要是私下收了别家的钱,往后在柜上说话办事就不硬气了。三爷是做大买卖的人,想必也明白这个理。”
陆三爷的侄子不笑了,拿指头把那半寸推回来的纸又点了点,语气还是慢悠悠的:“阿强师傅,你这话就见外了。三爷从来不做那种让人为难的事。你收不收,三爷都是那句话,敬重你的人品。可话说回来——”他端起茶碗喝了一口,眼睛从碗沿上头看过来,“省城这地界,一天比一天热闹,地皮涨,人心里也长草。林掌柜是能人,能人身边得有几个贴心贴肺的帮手。三爷就是想着,万一哪天师傅有个马高镫短,手头紧巴了,知道上哪儿找三爷的人递话。”他把茶碗放下,拿手巾擦了擦嘴,“这钱先搁师傅这儿,用不着就收着,用得上就花,三爷绝不催问。”
阿强听着这番话,后脊梁上出了一层细汗。他想起去年冬天在码头扛包的时候见过陆三爷一面,那时候三爷还只是个倒腾药材的贩子,见人先递烟,说话先带笑。这才多长工夫,省城的铺面开了三间,手底下养着十几号人,连茶楼里递张票子都透着股不容人推辞的劲头。他把茶碗里剩的半盏一口闷了,站起来拱手:“三爷的好意,我回去跟林掌柜说一声。柜上的事,我不能一个人做主。”
陆三爷的侄子也站起来,把那张纸又折了一道,不由分说塞进阿强搭在椅背上的短褂口袋里,拍了拍他的肩:“跟林掌柜说一声,应该的。这钱跟柜上没关系,纯是三爷给师傅家里老人的,师傅就别往外推了。推来推去,倒显得三爷有什么见不得人的心思似的。”他笑着往门口送,“师傅慢走,下回三爷得空,亲自请师傅喝酒。”
阿强揣着那张纸下了楼,楼梯还是嘎吱嘎吱响,跑堂的弯着腰把他送到门口,说了句“师傅走好”。他出了长顺茶楼的门,日头已经偏西了,街面上人来人往,卖糖炒栗子的还在翻砂,铁锅哗啦哗啦响。他走到街角拐弯的地方,手伸进口袋,摸到那张纸,折得方方正正,硬邦邦的。他犹豫了一下,到底没掏出来看,只把口袋按了按,抬脚往铺子的方向走。
一路上他走得比平时慢,脑子里翻来覆去地想那几句话。帮师傅尽孝,这话搁谁听着都挑不出毛病,可偏偏是陆三爷的人递过来的。三爷跟林掌柜面上客客气气,底下争地皮、抢货源的事没少干,上个月南门那块堆场,两家的人差点动起手来。他要是收了这钱,哪怕一文没花,传出去就是阿强拿了陆三爷的银子,往后林掌柜跟前他还怎么抬头?可要是不收,人家话里话外透着“我知道你家里底细”的意思,老娘那边万一再有个急用,他上哪儿现抓钱去?他想起他爹活着时常说的一句话,叫“无功受禄,寝食不安”,又说“拿了人家的手短,吃了人家的嘴软”。他爹一辈子在码头扛活,到死没欠过谁一文钱。阿强想到这儿,脚步顿了顿,把口袋里的纸往里推了推,像生怕它掉出来似的。
到了铺子门口,天还没黑透,钱多多正蹲在门槛上拿鸡毛掸子掸柜台底下那层灰,见他回来,抬头招呼了一声:“强哥,账本子我理到第三本了,你来看看对不对。”阿强含糊地应了一声,脚底下慢了半拍,眼睛没往钱多多那边看,径直绕到后头账房里去了。他把门帘子掀开又放下,在账桌前头坐下来,两只手搁在桌面上,手指头无意识地拨拉算盘珠子,拨上去又拨下来,一颗一颗的,拨得哗啦哗啦响。林默从里间出来倒水,经过账房门口,见他坐着发呆,问了一句:“阿强,茶楼那边怎么说?”阿强抬起头,嘴张了张,喉咙里像堵了团棉花,半天挤出一句:“没、没什么大事,就是陆三爷那边……递了句话。”他低下头去翻账本,翻得哗哗响,再没往下说。林默端着茶碗在门口站了站,看了他后脑勺一眼,没追问,转身走了。阿强听着脚步声远了,才把口袋里的那张纸掏出来,展开看了一眼,又原样折好,塞进裤腰里贴身藏着,手在裤腰上按了按,到底没有扔掉那张碎片似的纸。
林默没有追问。他端着茶碗回了里间,把碗搁在窗台上,打开柜子取出两本空白账簿,一本封皮是靛蓝粗布,一本是土黄牛皮纸。他把账房里阿强理好的那几本旧账搬过来,坐在灯下重新誊抄,一笔一笔地分:靛蓝本上记药材进出、铺面流水、伙计工钱,牛皮本上录外头走货的赊欠、庄票往来、银钱拆借。他写得慢,落笔前总要对着原账核两遍,偶尔停笔在指间转一转笔杆,想起什么,又翻开旧账添上一行小注。钱多多端了盏油灯进来添亮,探头看了一眼,笑道:“掌柜的这是要把一锅粥分两碗盛?”林默没抬头,笔尖点了点靛蓝本:“这碗摆在明面上,谁来问都翻得。”又点点牛皮本,“这碗收在柜子夹层里,只给该看的人看。”钱多多搔了搔后脑勺:“那钥匙呢?”林默从腰间解下一串钥匙,拣出两把铜的,把其中一把递给钱多多:“你管靛蓝本,库房前头那口樟木箱子归你锁。”另一把在手里掂了掂,搁在桌角,“阿强管牛皮本,柜子夹层那把锁只有他开得。”
钱多多接了钥匙,在手里翻看,忽然压低了声:“掌柜的,阿强哥今儿回来脸色不对,是不是陆三爷那边为难他了?”林默把牛皮本合上,用镇纸压好,这才抬眼:“他不想说,我就不问。人心里有事,逼着说反倒拧成疙瘩。”钱多多哦了一声,把钥匙串进自己裤腰带上的铁环里,转身要走,林默叫住他:“多多,你那张嘴平时没把门的,这回给我把紧了。铺子里谁问起账本的事,就说都在我屋里锁着。”钱多多一拍胸脯:“掌柜的放心,我钱多多别的本事没有,嘴上一旦上了锁,比铁箱子还严实。”说完自己先笑了,拎着油灯往外走,走到门口又回头,“对了,苏姑娘下午来过,见你不在,把药箱子搁架子上了,说让你得空看看里头新配的几味丸药。”
林默应了一声,等钱多多出去,才起身到药柜跟前。苏雨晴的药箱是只半旧的朱漆小匣,铜搭扣有些松,一掀就开了。里头码着几排纸包,上头用墨笔标着药名分量,最底下压着个白瓷小瓶,瓶身上贴了红签,写着“安神定悸丸”。林默伸手去取那瓷瓶,指尖触到箱底衬布有些硌手,掀开一看,布底下平平整整压着一张裁得方正的纸条,上头是苏雨晴那笔细瘦清隽的小楷,只写了六个字:“账要分人管。晴。”墨迹崭新,笔画收尾处还带着一点没干透的洇痕。林默捏着纸条在灯下看了半晌,嘴角微微动了动,没说别的,只把纸条原样折好,夹进靛蓝账簿的封底夹层里。他盖上药箱时动作轻了些,顺手把瓷瓶搁在窗台上,瓶子底儿磕在木面上,发出极清脆的一声响。
前头铺面里钱多多已经在关排门了,门板一块一块地嵌进门槛槽里,哐当哐当的。阿强从账房里出来,手里攥着那本靛蓝账簿,站在柜台边上翻了两页,忽然抬头问钱多多:“这上头记的,是全部?”钱多多正弯腰搬最后一块门板,头也不回:“掌柜的说了,这是明面上的,谁来查都过得去。”阿强嗯了一声,把账簿合上搁回原处,目光往林默里间那扇半掩的门上瞟了一眼,嘴唇抿了抿,到底没进去说话,转身往自己住的后厢房走。走到后院天井里,月亮已经上来了,照得青砖地上一片白。他从裤腰里摸出那张折成四折的纸,展开来对着月光看——上头那行数目字他其实早背下来了,可这会儿还是一个字一个字地又看了一遍,看完把纸重新折好,这回没往裤腰里塞,捏在手心里进了屋。
屋里没点灯。阿强在床沿上坐了一阵,外头钱多多插门的动静停了,前头铺子里林默走动的脚步声也远了,整座宅子静得只剩檐角铁马偶尔叮当一声。他摸黑从枕头底下摸出打火机,打着了,火苗一跳一跳地照亮他半张脸。他把那张支票凑到火苗跟前,眼看着纸边卷起来发黑,火舌舔上去,一寸一寸地往上爬。烧到还剩小半截的时候他手一松,带火的纸片落在砖地上,又烧了一小会儿,自己灭了,剩下一小片焦黑的碎角,上头还隐约看得见半个朱砂印的边。阿强蹲下去把焦纸片捡起来,指腹一捻,觉出纸角上有个极细的小孔,硬硬的,像被针尖扎穿过。他心里咯噔一下,凑到窗外月光底下眯着眼看——那针孔的位置和大小,跟他白天在苏雨晴药箱底衬布上见过的那根弯针针尖一模一样。他手一抖,焦纸片差点掉地上,脑子里嗡地一声:这张票子不是陆三爷的,是苏雨晴让钱多多从聚丰钱庄兑出来、经陆三爷侄子的手递到他面前的。他想起下午钱多多蹲在门槛上掸灰时那句"苏姑娘把药箱子搁架子上了",想起苏雨晴上回对账时随口问他家里情况、他含含糊糊应了句"还过得去"——原来人家早把他的底摸清了,连他娘的手术费缺口都算准了,就等着看他接不接这张票子。他攥着那片焦纸角蹲在地上,膝盖抵着床沿,半天没起来。碗里那几枚硬币和半截断梳子被他拨拉到一边,焦纸片搁进去又拿出来,拿出来又搁进去,最后他没扔,也没再往裤腰里塞,就那么捏在手心里上了床,面朝里躺下,把那床补了又补的薄棉被一直拉到下巴底下,眼睛睁着看墙。外头月亮移过屋脊,天井里那棵老石榴树的影子从窗纸上爬过去,又爬回来,阿强翻了个身,到底没睡着,手心里那片焦纸角被攥得潮乎乎的,针孔硌着指腹,一下一下的,像有人拿针尖轻轻戳他。
前头林默把两本账簿都对完了,靛蓝本锁进樟木箱,牛皮本揣在怀里,起身把里间那盏灯吹了。他走到药柜跟前又站了一下,伸手把苏雨晴那只朱漆药箱往里推了推,让箱背靠严了墙,这才掀帘子往后头走。路过账房门口,他脚步停了停,侧耳听了听,后厢房那边安安静静的,连翻身声都没有。他站了两三息的工夫,没进去,也没喊,只把自己怀里那本牛皮账簿抽出来,就着过道里那盏没熄的壁灯看了一眼封皮,又揣回去,往自己屋里走了。
后半夜起了风,院里的灯笼晃得厉害。苏雨晴披衣起来,把药柜最下层那几包备用药又数了一遍,顺手把压在铜脚垫下的纸条往里推了推。她没点灯,摸黑做完这些,才轻手轻脚回屋。
后厢房里,阿强听着过道脚步声过去,屋门吱呀一开一合,知道林默睡下了。他这才重新翻了个身,面朝外,手从被子里伸出来,够着床头那只粗陶碗,在碗里摸了两下,摸着那片焦黑的碎角,捏在指头间,凑到鼻子底下闻了闻——除了旱烟味,什么也闻不出。他捏着那片碎纸,半天没动,最后把手缩回被子里,攥着那片碎角,没有扔掉。
作品简介
《九门天书》是 mongooe_writenovel_service 平台的首个示例项目,规划 2000 万字 / 4000 章 / 8 个大轮回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