九门天书 第 106 章 立足省城
作者:九门居士
云州府酒店的二楼客房,窗扇半开着,街面上电动车碾过青石板的咕噜声一阵阵涌进来,混着隔壁茶铺里伙计招揽生意的吆喝。林默把两张八仙桌拼到一处,展开一卷从旧书摊上买来的省城舆图,图面泛黄,边角被虫蛀出几个小洞,城西那片密密麻麻的巷子只用墨线勾了个大概轮廓。苏雨晴蹲在桌边,就着窗缝透进来的光,拿炭条在一张毛边纸上列数,字迹细而密。钱多多坐在靠门那把太师椅上,脚边搁着一只半旧的皮箱,箱盖开着,里头码着几捆用麻绳扎紧的钞票,还有散碎零钱压在箱底夹层。
“城西旧城区,骡马市后头那条斜街,有两间连着的铺面,前头临街,后头带个小院,院里有口井。”林默食指点在舆图上一个墨圈处,指甲在纸面上刮出轻响,“铺面上一家是卖竹器的,搬走半年了,门上贴着招租的红纸,浆糊干成硬壳,少说贴了三个月没人问。”
“三个月没人问,要么租太贵,要么地方太背。”钱多多从箱子里拈起一张钞票,在指间翻了个面,票面上的花纹在暗光里晃了晃。
“背有背的好处。”林默没抬头,“骡马市后街,脚夫、挑夫、赶车的把式整日进出,多一间倒腾杂货的铺子,谁也不多看一眼。前门做幌子,后头院子够摆两桌牌,楼上那间矮阁楼能塞四个人打地铺。”
苏雨晴停了笔,炭条在指间转了个向,把毛边纸推到林默面前:“房租一个月十二块,房东要押二付三,头一回得掏六十块。加上中间人抽的佣金,还有写租契的纸墨钱、盖手印的印泥,拢共算下来,八十块整。”她顿了顿,炭条尖在“八十”两个字底下划了一道粗线,“这是不算添置家什的数目。你要再买几张铺板搭床,再生个炉子,还得往上加。”
钱多多已经从皮箱里点了三摞钞票出来,十张一摞,拿麻绳十字扎紧。他点完第三摞,手在箱底夹层里摸了一遍,又翻过箱盖抖了抖,只抖出几枚硬币和两个角子。他抬头看林默,右手食指在桌面上叩了两下:“六十块,多一个子儿也没有。差二十。”
屋里静了一瞬。窗外驴车过去了,街面上有人扯着嗓子喊“磨剪子嘞戗菜刀”,尾音拖得老长,从窗缝钻进来又钻出去。
林默盯着舆图上那个墨圈看了几息,指头从骡马市往南划,停在城西与城南交界的一条横街上:“跟房东谈,先付半年。半年七十二块,加上押金和佣金,你手里六十块够不够?”
苏雨晴重新心算,炭条在纸上点了四五个小点:“押二付六,半年房租七十二,押金二十四,佣金六块,杂费两块——一百零四。你手里六十,差四十四。”
“那就只押一个月。”林默说,“跟房东讲,头回少押,往后按月预付,每月初五交租。押金十二,半年房租七十二,佣金六,杂费二——九十二。六十块付出去,还差三十二。”
“三十二的缺口,你打算从哪儿变出来?”钱多多把三摞钞票重新码进皮箱,合上箱盖,铜搭扣咔嗒一声扣死。
“县城柳伯那儿。上回托人捎来的信里说,铺子后头那两间空仓房租出去了,一个月多进八块。让他先垫四十,凑上你手里的六十,刚好一百。多出来的八块留着做头一个月的流水,买煤买米买灯油。”
阿强一直靠墙站着,左胳膊吊在胸前,刀伤换过药才三天,纱布底下还隐隐洇出一点黄水。他听到这儿往前迈了一步,靴底在楼板上磕出闷响:“分兵?县城那摊子刚理顺,老张带三个人守得住?万一陆三爷的人回头去抄老窝——”
“县城不能丢。”林默打断他,把舆图往桌心一推,图卷摊开时带起一股旧纸的霉味儿,“老张带三个人留守,铺面照常开,后仓的货照常走。陆三爷的货栈在省城,他手再长,伸回县城也得三五天工夫,老张撑得住。你和小李跟我进城西,王大锤、老瘸子随后跟过来,人分两处,鸡蛋不搁一个篮子里。”
阿强嘴唇动了动,吊着的胳膊不自觉地抽了一下,纱布底下渗出的黄水把最外一层染出个铜钱大的湿印。他没再吭声,退回去靠墙,后脑勺抵着灰泥墙面,眼睛盯着楼板缝。
“老张留守,带两个伙计一个厨子,够不够?”苏雨晴问。
“够。老张那手算盘,比枪好使。真有人上门找茬,他往县衙里递个帖子的工夫还是有的。”林默把舆图卷起来,拿麻绳一扎,递给钱多多,“你去交定金,现在就去。跟房东说定,初五交租,租契上写明铺面两间、后院一间、阁楼一间,井水公用。茶水费之类的零碎,你看着办,别超过三块。”
钱多多拎着皮箱下楼,木楼梯在他脚底下吱呀叫唤。不到半个时辰,他回来了,推门时脸色不大好看,皮箱往桌上一墩,箱盖弹开,里头少了三摞钞票,多了张折成四折的毛边纸。
“房东是个五十来岁的矮胖老头,姓周,在骡马市后街住了三辈子。定金交完,他捏着钞票在耳朵边上弹了弹听响儿,听完说后街的规矩,租铺面得另交五块茶水费——说是给街口巡夜的老汉买茶叶,其实老汉是他连襟。”钱多多把租契摊开,手指点在末尾一行歪扭的字上,“我磨了半天,他咬死五块不让。我想着你说别超过三块,可这老东西把钥匙往兜里一揣,说不交茶水费就不给钥匙。我自作主张给了。”
林默接过租契看了一遍,纸是糙纸,字是毛笔写的,笔画粗肥,把“每月初五交租”那个“五”字写成了“伍”,后面又拿墨笔描粗了一遍。他折好租契揣进怀里,从钱多多手里接过两把铜钥匙,一把扁长,一把带圆环,在掌心里掂了掂。
“缺口从三十二涨到三十七。”苏雨晴在毛边纸上重新画了一笔,把“三十二”划掉,改成“三十七”,底下又添一行小字——“加急电报至县城柳伯,催四十块,汇至省城西大街邮局,留林默收。”
“今晚就去发。”林默把钥匙串在腰间皮带上,铜环碰着皮带扣叮当一响,“电报按字算钱,你拟稿,越短越好。‘省城铺面已定,速汇四十至西大街邮局,林默。’十五个字,加上地址费,一块二毛钱。这钱从你手里那八块流水里扣。”
苏雨晴撕下那张毛边纸,对折两次,塞进袖口暗兜,起身往门口走。经过阿强身边时停了半步,偏头看了一眼他吊着的胳膊,纱布底下那圈黄印比昨天又洇开了一指宽,边缘泛着点青。她眉头拧起来,伸手虚虚拦在他肘弯外头,没碰着:“你那个伤口,明天得换药。纱布底下发黄,别是进了脏东西。”阿强把胳膊往回缩了缩,她也不恼,只把声音压低些,“疮口先辨脓色,黄而稠者毒浅,黄而稀者毒深,这是《外科正宗》里辨疮的口诀,我爹在世时给脚夫挑刺拔脓,翻来覆去就念这几句。你这黄水清汤寡水的,不是好兆头,拖不得。”阿强嘴硬,她也不跟他争,只把药包往他脚边一搁,转身出门。
“死不了。”阿强拿右手把吊带往上提了提,纱布蹭着后颈,他嘶了一声,又硬生生咽回去。
林默站在窗前,把窗扇推开一尺宽,暮色正从城西那片灰瓦屋顶上漫过来,街面上有人点起了第一盏油灯,火苗在风里晃了两晃。他转过身,手指在舆图上城西那个墨圈处重重叩了一下:“明早卯时,阿强和小李跟我走,先去骡马市后街认门。王大锤腰上那伤,让他再歇两天,老瘸子留下照看。铺面到手只是第一步,陆三爷在城东的货栈,脚夫十二人,未时换班,初五和二十是走大货的日子——这些数,得亲眼去数一遍。”他顿了顿,把舆图重新卷起来,往钱多多怀里一塞,“你今晚把租契收好,明早我出门之前,把城西到城东的路线拿炭条画在另一张纸上,走哪条巷子、过几个路口、哪段路有巡警岗亭,都标清楚。
铺面里积了半指厚的灰,脚踩上去腾起一团呛人的白雾。林默把袖口往上一捋,抄起墙角半截竹扫帚,从门槛开始往外推灰。灰里裹着碎瓦渣和干硬的鼠粪,扫帚过处刮得青砖地面吱吱响。苏雨晴跟在后面,拿湿抹布擦窗框,抹布翻了个面就黑透,她索性去灶间寻了个豁口的陶盆,舀了水墩在地上,一寸一寸地蹭门板上的陈年油垢。
“门面宽一丈二尺三。”林默拿卷尺从左边门柱量到右边,报出数来,苏雨晴拿炭条在毛边纸角上记了。他又蹲下去量门槛到街沿的进深,“六尺八寸,摆得下两张八仙桌,还能留人转身的档子。”钱多多从后头探出脑袋,怀里抱着租契和那卷舆图,脚下踢到一只破陶罐,骨碌碌滚到墙根,他弯腰去捡,嘴里嘟囔:“这铺子原先怕是卖吃食的,灶台烟道还通着。”
林默没接话,往后门走。后门是两扇糟朽的杉木板,门闩断了一截,拿麻绳胡乱绑着。他推开门,外面是一条窄巷,宽不过三尺,两侧山墙夹出一线天光。他往左走二十步,巷子拐了个直角,通到另一条稍宽的横巷;退回来往右走十五步,又岔出一条更窄的夹道,尽头被一堆碎砖半堵着,翻过去就是骡马市后街。林默拿脚丈量了三遍,回来时在门槛上蹭掉鞋底的烂泥,对苏雨晴说:“后门出去三条巷子,左拐通横巷,右拐通夹道,夹道尽头翻砖堆就是后街。三条路都不宽,错不开两个人并排跑。”
老瘸子就是这时候到的。拐杖头包着铁皮,戳在青砖地上当当响。他没进门,先在街对面站定了,仰头看斜对面那家茶馆——二楼支着花格窗,窗扇半开,隐约见里头有人端着茶碗往下瞧。老瘸子拄着拐踱过来,进门先不吭声,把铺面四角看了一遍,又退出去站在街沿上,眯眼瞅那茶馆二楼。
“正门对正窗。”老瘸子拿拐杖头点了点茶馆方向,“二楼那扇窗能把你铺面里摆几张桌子、坐几个人、什么时候进出,看得清清楚楚。你们在里头议事,人家在上头喝茶,你们说一句,人家听半句。”
林默顺他拐杖方向看过去,茶馆二楼窗台上还搁了盆半枯的夹竹桃,枝叶挡了一小半视线。他回头问钱多多:“库房里那卷旧帆布还在不在?”
“在,霉了半边,扯出来能裁四幅。”
“裁两幅,挂窗上,上沿钉死在窗框,下摆拿铁钉坠住,留半尺缝透光。”林默拿手比了个高度,“挂到人胸口以上,外头看进来只能见头脸,看不见桌面和手上的东西。”老瘸子嗯了一声,拐杖在地上顿了顿:“后墙也得看。我绕到后面巷子里瞅了一眼,靠东头那截墙根往外鼓,拿手一抠,灰皮簌簌掉,里头砖都酥了。”
话音没落,巷口传来板车轱辘碾过碎石的响动。王大锤推着半车石灰过来,车把上还挂了两把泥抹子。他腰上缠了条蓝布带子,走路时左肩比右肩低一寸,到了门口把车一停,抄起一袋石灰往肩上一扛——扛到一半腰上猛地一拧,他哎哟一声,石灰袋砸在地上腾起白烟,人扶着车把弓了半天没直起来。
“叫你别扛。”林默走过去把石灰袋拖到墙根,“老瘸子说你腰上那两节骨头还没合严实,你倒好,一袋五十斤说上肩就上肩。”
“铺子后墙不补,夜里进人怎么办。”王大锤龇牙咧嘴直起腰,右手撑着车把,左手去够泥抹子,“我慢慢糊,不扛了。”
他拿抹子舀石灰往墙缝里塞,塞了两把觉得不对劲——靠东头那截墙,抹子往缝里一捅,里头是空的,灰浆哗啦啦往里灌,灌了半袋不见满。王大锤拿抹子柄往里捣了两下,捣出一块松动的青砖来,砖后头是个一尺见方的夹层,里头塞着个油纸包,纸面让虫蛀了七八个洞,一拎就散,露出里头一本毛边账册,封皮上拿墨笔写了“货栈流水”四个字,底下还有一行小字:“陆记,丙午年正月起。”
林默接过来蹲在门槛上翻。账册前半本记的是米面油盐的进出,翻到中段,笔迹变了,记得潦草——每月初五、二十两页上各画了个圈,圈里写着“脚夫十二人,未时换班,大货进出”。再往后翻,有三个月整页撕掉了,茬口参差,像是匆忙扯的。林默把账册合上,递给苏雨晴:“初五、二十的页,脚夫数、换班时辰、进出货类,全抄下来。缺的那三个月先空着,标清楚页码。”
苏雨晴接过去翻了翻,从袖口抽出毛边纸和半截铅笔,蹲在灶台边上就抄。抄到第四页,她笔一顿:“初五这页背面还有字——拿指甲划的,浅得很。”林默凑过去看,背面靠装订线处歪歪扭扭刻了行小字:“三月十二,加脚夫四人,走夜货。”没有月份抬头,不知道是哪一年的三月十二。
“先抄上,标存疑。”林默把账册原件拿油纸重新裹了,塞回夹层,又让王大锤拿那块松动的青砖原样堵回去,外头抹一层石灰盖住缝。“这墙从外头看跟别处一样,别拿手去抠。”
王大锤应了一声,抹子刚举起来,腰上又是一拧,这回他学乖了,拿膝盖顶着抹子柄慢慢推,推完两把直起腰,手撑着后腰喘气:“我这腰,今天算是交代在这堵墙上了。明儿要是起不来床,林哥你别骂我。”
“骂你干什么。”林默把扫帚递给他当拐棍,“后墙补完你就回去躺着,铺面收拾让钱多多和小李来。”
苏雨晴抄到第七页停住笔,拿炭条在毛边纸边上划了条竖线:“缺的三个月正好是去年秋后到腊月,这三个月里陆三爷货栈要是换了走货规矩,光靠前头这些数推不出来。得另外找补。”
“先把手头有的抄全。”林默把卷尺收起来往腰带上一别,“缺的那块,等阿强伤好了去货栈后门蹲两天,数脚夫、看换班,拿眼睛补上。”
钱多多从灶间探出头来,手里捏着那张画了路线的炭条纸:“城西到城东,走横巷穿骡马市后街,过两个路口有个巡警岗亭,卯时换岗,换岗那半刻钟路上没人。再往东走半条街就是货栈后门。”
林默把炭条纸接过来对折,塞进前襟内兜,拍了拍:“今晚把租契和账册抄本锁进灶台底下那块活砖里。明早卯时之前,钱多多把石灰车推回骡马市还了,别让人看见车在铺子门口过夜。”他转头看苏雨晴,“你那八块流水里,拿两块出来给王大锤抓副跌打药,剩六块留着买纸笔。”
苏雨晴把抄好的毛边纸叠齐,拿铅笔在末尾添了一行:“初五、二十,脚夫十二,未时换班。缺三月,待补。”写完把纸往袖口暗兜里一塞,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:“药我去抓,顺道把电报发了。邮局柜上问清楚,四十块到了没有,到了就取,没到就留话。
天刚擦黑,林默把阿强和小李叫到灶间。灶台上搁着钱多多白天没卖完的半屉馒头,已经硬了,阿强抓起一个掰开,里头还带冰碴。林默没让他咬第二口,从钱多多手里接过炭条纸,在灶台面上铺平,指头点着画了路线的那一段。
“货栈后门朝北开,门前那条巷子叫坛子巷,宽窄只够板车单行。你俩分两拨走,小李走前头,拎个泔水桶装捡破烂的,到巷口蹲着;阿强隔半盏茶再动,从骡马市后街插过去,靠山墙根底下数人头。”他拿炭条在纸上画了个叉,“数三趟换班,别贪多。脚夫从哪边来、往哪边去、进的是正门还是后门,每趟记准。未时一到,换班的人出来,你数清楚每队几个,十二个还是十个,差一个都算没数对。”
阿强把硬馒头揣进怀里,左胳膊抡了两圈:“不就是数人头嘛,我蹲墙根底下嗑瓜子都能数。”
“你嗑一个试试。”林默把炭条纸折起来塞给小李,“瓜子壳落地有声,巡街打手听见响就过来查。你俩身上不带纸笔,数完记脑子里,回来写。阿强数脚夫,小李数时辰——货栈门口那根电杆上不是挂着个铁皮钟?你盯着钟看换班人进出,分针走到哪一刻记哪一刻。”
小李把泔水桶拎起来试了试分量,桶底磕在门槛上哐当一声,王大锤从铺面上探过头:“轻点,隔壁住着个修鞋的老汉,耳朵灵得很。”小李缩了缩脖子,拿抹布垫在桶底。
两人前后脚出了后门。林默回铺面把门板合上,留一道两指宽的缝,蹲在缝后头看巷子。钱多多蹲在灶前拨灰,把活砖底下的租契和账册又摸出来对了一遍数,拿炭条在毛边纸上画正字。苏雨晴从药铺回来,把两包跌打药搁在柜台上,又从袖兜里抽出邮局柜上给的纸条:“四十块到了,扣掉汇费剩三十七块二。柜上问要不要转存,我说先搁活期。”
林默把纸条接过来看了一眼,折好塞进前襟内兜:“初五那批货的尾款还差多少?”
“差十四块八。”钱多多头也不抬,“王大锤那副药花了一块二,剩下五块四毛八搁在铁盒里,买纸笔够用两回。”
“十四块八。”林默拿炭条在门板背面划了一道,“三天内凑不齐,初五那批就走不成。”他转头看苏雨晴,“电报上问柳伯,初五之前能不能再匀出十块。”
苏雨晴点了下头,把药包拆开,拿温水调了一碗黑糊糊的膏子,端到王大锤跟前。王大锤趴在条凳上,腰上贴了块热帕子,嘴里叼着根草茎:“我自己来。”苏雨晴没理他,拿竹片挑着药膏往他腰眼上抹,抹完拿纱布绕了两圈,打了个死结。
巷子里传来脚步声,不急,但重,鞋底蹭着碎砖地沙沙响。林默把门缝合严,手按在门闩上。脚步声从后门过去,没停,往东边去了。他等脚步声拐过巷口才把门闩松开,回头对钱多多说:“把石灰车推到后门里头来,车头朝外,明早你推出去的时候少走两步。”
钱多多刚把石灰车挪进来,后门被人从外头拍了两下,短促,两长一短。林默拉开门,小李架着阿强挤进来,阿强左胳膊袖管撕到肘弯,小臂上裹着块黑布,血已经把布洇透了,顺着指缝往下滴,在门槛上砸出七八个红点。
“关上门。”小李嗓子发紧,把泔水桶往地上一墩,桶底磕掉一块瓷。
林默把门闩插死,拿过苏雨晴手里的纱布卷,三下两把阿强袖子剪开。伤口在小臂外侧,两寸来长,肉翻着,血往外涌得急,但没伤着筋。苏雨晴把药膏罐子推过来,林默拿竹片挑了厚厚一层糊上去,拿纱布缠紧,外头又裹了层干布。
“说。”
阿强咬着牙吸了口气,额头上汗珠子往下滚:“头一趟数清了,未时换班,前门出来十二个,后门出来六个,后门那六个从坛子巷往西走,前门十二个往东走。第二趟赶上半刻钟之后又出来一拨,跟头一趟数对得上。第三趟我刚蹲下,巷口过来俩巡街的,打头那个盯了我两眼,喊了声‘阿强?’——县城东关卖豆腐的老刘家二小子,去年跟陆三爷的人跑省城来了。我站起来就走,他追上来拽我胳膊,我甩的时候他手里那把攮子划的。”
“追到哪?”
“跟到巷口。”小李把泔水桶翻过来,桶底沾着半片碎瓦,“我拽着他钻坛子巷往南,拐了七个弯,从杀猪胡同穿出来,又绕回骡马市后街,那俩没跟上来。但我看见其中一个在坛子巷口站了半天,拿眼往咱们铺面这边扫。”
林默蹲下来看了看阿强胳膊上的纱布,血已经止住了,但纱布外头那层干布洇透了一小片。他站起来走到后门边,把门拉开一条缝往外看。巷子两头都空着,对面山墙根底下蹲着个黑影,看不清脸,但能看见那人手里夹着根烟,烟头一明一灭。
“老张。”林默冲黑影低声喊了一嗓子。
守夜的老张从墙根底下站起来,把烟踩灭:“来了半刻钟,蹲在巷口没动。我看他往这边瞅了好几眼,没敢过来。”
林默把门合上,回身靠在门板上:“铺面位置露了一半。坛子巷口正对着咱们后门巷子,他站那儿往这边扫,能看见后门框。明早石灰车照常推出去,但三天之内,正门不开,后门只留一条缝,进出全走灶台底下那条夹道,从隔壁修鞋老汉的棚子后头绕。”
钱多多把铁盒从灶台底下掏出来,数了五块四毛八搁在台面上:“药钱、纱布、明早石灰车的租子,刨掉这些剩三块二。”
“三块二够买几刀毛边纸?”林默问。
“两刀半。”
“买两刀,剩的买炭条。”林默把铁盒盖扣上,拿手按了按,“初五之前,谁也别从正门进出。阿强胳膊上的伤对外说劈柴劈的,小李你明早去骡马市还石灰车的时候,顺道在摊子上买两斤生姜,拿回家熬水给阿强擦伤口,生姜活血,比药膏管用。”
阿强把左胳膊往桌上一搁,拿右手掰着指头算:“货栈后门那扇小铁门,我第三趟看见开了半扇,出来六个人,每人扛一个麻袋往西走。麻袋里装的什么,我没敢跟上去看。”
“不用看。”林默拿炭条在门板背面又划了一道,“十二个脚夫,未时换班,后门只开一扇小铁门。明天卯时之前,你把这三条再默一遍,写纸上,跟租契锁一块。”
他把炭条搁下,转身走到灶台边,拿火钳把灶膛里的灰拨了拨,露出底下那块活砖。砖缝里塞着卷好的毛边纸,他抽出来展开看了一眼,又塞回去,拿火钳在砖面上磕了两下,把灰重新盖上去。
入夜后巷子里起了风,灶台底下那条夹道的砖缝往里灌凉气,吹得油灯火苗歪了歪。林默把后间那扇薄板门掩上,拿一根擀面杖顶住门脚,转身扫了一圈屋里的人。苏雨晴坐在灶台边的小板凳上,膝盖上摊着毛边纸,手里半截炭条磨得只剩指甲盖长。钱多多蹲在铁盒旁边,把铜板按大小摞成三摞。阿强靠着墙根,左胳膊吊着布带,右手还在裤腿上蹭来蹭去。王大锤站在门边,手扶着后腰,站一会儿就换个脚。老瘸子从灶膛口探出半个脑袋,手里攥着拨火棍,没吭声。
林默走到方桌前,把那张租契从怀里掏出来,纸面还带着体温,往桌上一拍:“三件事,从今晚起照办。”他竖起一根手指,“正门白天只开半扇,门板后面拿米袋抵住,谁从外面推,米袋先倒,动静能让后院听见。”第二根手指竖起来,“后门进出只走第三巷,绕过修鞋棚子后头那堆破轮胎,别图近走第二巷,第二巷口有棵歪脖子槐树,树底下白天常有人蹲着下棋,眼睛杂。”第三根手指敲了敲桌面,“铺面附近,不管谁叫谁,不许喊名字,有事进屋说,屋外头只许拍肩膀、咳嗽、跺脚。”
钱多多把最后一摞硬币码好,抬头问:“咳嗽几声算叫人?”
“两声短的,一声长的。”林默说,“两声短是叫人进屋,一声长是有生人,别回头。”
老瘸子从灶膛口缩回脑袋,拿拨火棍在砖地上划拉了两下:“第三巷那头堆着半垛旧瓦,上回下雨塌了一角,剩的瓦片松了,夜里走踩上去哗啦响。我明儿白天去挪几块,把道让出来。”
“挪瓦的时候别穿那双破胶鞋,换双软底的。”林默说,“瓦片响不响是小事,你脚底下响不响才是大事。”
老瘸子点点头,把拨火棍往灶台边一靠,没再多话。
林默伸手从苏雨晴膝盖上把那叠毛边纸抽过来,翻了两页。纸上是苏雨晴的字,蝇头小楷挤得密密匝匝,日子对日子,时辰对时辰。初五那栏底下写着:辰时二刻,脚夫头老周领十二人进后门,未时换班,换班时后门小铁门开半扇,出来六人,每人扛一个麻袋往西,走的是货栈西墙外那条土路。二十那栏底下写着:未时三刻,换班,出来八人,这回没扛麻袋,空手往南,拐进估衣巷。
林默拿炭条在初五和二十两处各画了一个圈,圈画得重,炭条断了半截。他把断茬在纸上蹭了蹭,说:“这两天必须再摸一次底。初五看他们换班时小铁门开多大,二十看那八个人空手往南去干什么。两回都不能走同一条道,初五从西墙土路进去,二十从估衣巷那头绕回来。”
阿强把右胳膊从裤腿上抬起来,往桌上一搁:“我去。上回我盯了第三趟才看清六个人扛麻袋,这回我熟门熟路。”
林默把炭条头搁下,走过去按住阿强右边肩膀,力道不轻不重,刚好把人按回墙根:“你养伤。刀口多深你自己清楚,纱布换下来能拧出半碗血水,三天之内你胳膊举不过肩,去了跑不动。换王大锤去。”
王大锤在后腰上捶了两下:“我能走,就是腰上旧伤,走快了得歇。”
“歇就歇,没人催你跑。”林默说,“你腿长,跟脚夫搭话不显眼,脚夫头老周爱跟人扯闲篇,你凑上去递根烟,问他骡马市草料涨没涨价,他能跟你唠半刻钟。唠的时候你拿眼扫他后头那扇小铁门,扫一眼记一眼,别盯。”
王大锤把手从后腰上拿下来,在裤缝上蹭了蹭掌心:“递什么烟?我身上只剩两根,还是上回石灰车老板给的。”
“钱多多明天去当铺,顺道买半包最便宜的烟丝,拿毛边纸卷。”林默说。
钱多多把铁盒盖掀开,又从里面摸出两个硬币搁在台面上:“当什么?铁盒里拢共剩三块二,明早石灰车租子一块五,药铺还欠八毛,你让我拿什么去当?”
林默从怀里掏出一样东西,往桌上一搁。是一块旧怀表,黄铜壳子磨得发亮,表链断过一回,拿细铁丝拧了个环接上的。他拿手指头在表壳上敲了敲:“这个。你明天去当铺,当十块。先问价,别急着出手,当铺朝奉压价你就说去别家问,他准加到八块往上。”
钱多多把怀表拿起来翻来覆去看了看:“这表还走吗?”
“不走。停在两点四十,我爹那会儿就停了。”林默说,“当铺不管走不走,看壳子给价。你咬死十块,少一块不撒手。”
钱多多把表揣进怀里,又把铁盒里那三块二重新点了一遍,拿纸包了,塞进裤腰里侧缝的暗兜,拿别针别上:“行。明天卯时我先去当铺,赶在石灰车出街之前把表当了,钱拿回来再租车。”
苏雨晴把毛边纸重新理齐,拿针线在边角上缝了两针,把散页订成一本小册子,递到林默手里。林默接过来翻了翻,把初五和二十那两页折了个角,然后走到灶台边,蹲下身,拿火钳拨开灶膛灰,露出底下那块活砖。他把小册子卷成筒,塞进砖缝里,又拿火钳在砖面上磕了两下,灰重新盖上去。
柳伯的回电是傍晚到的。送信的是西街口摆茶摊的老汉,穿一件洗得发白的蓝布围裙,手里拎着个竹壳暖壶,进后院只说是“送茶叶的”。林默把他让进后间,老汉从暖壶底拧开一个铁皮夹层,倒出一张卷烟纸,纸上用铅笔写了几个字:十五块,差十块,月底前凑。老汉把卷烟纸往桌上一搁,拎着暖壶就走,临出门回头说了一句:“柳伯让我捎话,说钱不好凑,能凑多少凑多少,别把人都得罪了。”
林默把卷烟纸凑到油灯跟前看了两遍,拿炭条在纸背面写了“十五”两个字,又写了“差十”,然后把纸卷起来,塞进墙缝里那块活动的砖后头。他走回桌前,把租契又拍了一下:“钱多多,明天当表,十块。凑上柳伯那十五,二十五块,够租子、够石灰车、够药钱,还能剩两块买纸笔。谁也别再往家里捎信要钱,省城这边的事,省城这边了。”
阿强把吊着的胳膊往桌沿上靠了靠:“那货栈的事,我养伤也不能干躺着,我画个图,把后门那块地界、脚夫走的道、麻袋往西拐那棵歪脖子柳树,都标上。”
“画。”林默说,“拿炭条画在毛边纸上,画完给苏雨晴誊一份,原稿塞墙缝。”
王大锤走到墙根,把靠在墙上的半截扁担拿起来掂了掂,又放回去:“明早卯时,我在第三巷口等你。腰上我缠两道布,走慢点没事。”
林默把地图从桌上拿起来——那是苏雨晴白天照着骡马市老脚夫口述画的货栈周边草图,墨线画得歪歪扭扭,但每条巷子、每扇门、每棵树的位置都在。他把地图对折、再对折,折成巴掌大一块,走到灶台边蹲下,拿火钳把灶膛底下那块活砖撬开一条缝,把地图塞进去,又拿炭条在砖面上划了个叉,把砖推回原位,灰扫上去盖严实。然后他站起来,拿手掌在灶台上抹了一把,手上沾的灰在裤腿上蹭了蹭,转身走到桌边,把油灯端起来,凑到嘴边,腮帮子一鼓,吹灭了。
屋里黑下来。风从夹道砖缝往里灌,灶膛里剩的炭火还亮着一点暗红。黑暗里听见林默把油灯搁回桌上的声音,灯座磕着桌面,闷闷一响。然后是脚步声,从桌边走到门后,擀面杖从门脚底下抽出来,靠墙立好。
“明天卯时,”林默的声音从门板那边传过来,不高,但每个字都落得实,“王大锤跟我走。走第三巷,绕修鞋棚子后头,过歪脖子柳树往西,到货栈西墙外头那条土路蹲着。脚夫头老周辰时二刻领人进去,咱们卯时三刻到,留半个时辰看地形。阿强在家画图,苏雨晴把初五二十两页再誊一份给我带着,钱多多天不亮去当铺,当了表直接回铺面,别在街上多站。老瘸子白天挪瓦,瓦挪完了把第三巷口那堆碎砖也顺道清了。”
黑暗里有人应了一声,听不真切是谁。灶膛里那点暗红又暗下去一层,砖缝里灌进来的风把门板吹得轻轻晃了一下,擀面杖在墙边倒了,骨碌碌滚到桌脚边停住。没人去扶。
“睡吧。”林默说,“明早卯时,谁也别点灯,摸黑穿衣裳。”
作品简介
《九门天书》是 mongooe_writenovel_service 平台的首个示例项目,规划 2000 万字 / 4000 章 / 8 个大轮回。